第167章 未雨绸缪(1/2)
那天夜里,林昭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两边都是门。门一扇一扇地开着,里头亮着灯,能看见人影晃动,听见算盘声、读书声、打铁声、还有孩子笑。
她想往前走,去看看那些门里都是什么。
可脚像钉在地上,挪不动。
低头一看,脚下不是地板,是水。黑沉沉的水,映着那些门里的光,一晃一晃的。水里伸出无数只手,白的,瘦的,指尖缠着水草,拽着她的脚踝。
不疼。
就是冷。
冷得骨头缝里都结了冰碴子。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帐子里黑漆漆的,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又轻又急,像跑了很远的路。
手往旁边摸。
萧凛睡得很沉,呼吸匀长。她轻轻抽回手,撑着坐起来。胸口那阵闷疼又来了,这次带着点奇怪的麻,从心口一直麻到左手指尖。
她摊开手,在黑暗里看。
什么也看不见。
但就是觉得,手指好像不是自己的了。像隔了层厚厚的棉花去碰东西,触感都钝钝的。
帐外传来打更声。
梆,梆,梆,梆。
四更了。
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披上外衫,走到外间。书案上堆着的稿纸,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里,泛着淡淡的青白色。
她没点灯。
就借着那点光,坐到案前,拿起笔。
笔尖蘸了墨,落在纸上。沙沙的,在寂静里格外响。
写什么呢?
她顿了顿。
然后写下标题:《新世要略·实务篇》。
“一曰察情。察情者,非止于看文书、听禀报。当入市井,闻闾巷之言;当履田畴,观农桑之实。民之所苦,常在不言之中;政之所失,每在细末之处……”
她写得很慢。
每个字都像是在石头上刻。
写到“细末之处”时,左手忽然抖了一下。不是轻微的颤,是猛地一抽,笔“啪”地掉在纸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她盯着那道痕。
黑乎乎的,像条伤疤。
窗外传来鸟叫声。天快亮了。
她把那张纸抽出来,团了团,扔进纸篓。重新铺一张,继续写。
这次不用左手按纸了。她把镇纸压得死死的,压得纸边都皱了。
“二曰度势。度势者,当知天时、地利、人和。天时有变,政令当调;地利有异,方略当改;人心有向,施为当顺……”
写着写着,她忽然停了。
抬起头,看向窗外。
天边泛起鱼肚白,一层一层的,从灰到青,从青到白。云被染上淡淡的金边,像谁用细笔描了一圈。
真好看。
她看了很久。
直到门口传来窸窣声。
苏晚晴端着热水进来,看见她坐在那儿,愣了一下:“娘娘,您怎么……”
“醒了就起了。”林昭放下笔,揉了揉手腕,“今天事多。”
确实是多。
早膳刚用完,青蚨网的几个骨干就到了。都是生面孔,穿着普通,搁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
林昭让他们坐。
屋里没别人,就她和他们。
“从今天起,”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青蚨网三成的联络点、五成的暗桩名单,移交给你们六个人分管。”
没人说话。
但呼吸声都重了。
她一个个看过去。最左边那个年轻些,叫陈河,原是个货郎,走街串巷的,耳朵特别灵。中间那个妇人,姓何,丈夫死在漕运案里,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心细得像头发丝。最右边那个……
“你叫石头?”她问。
那汉子点点头,瓮声瓮气的:“俺原是个石匠。”
“手伸出来我看看。”
石头愣了下,伸出双手。手掌粗大,布满老茧,还有几道陈年的疤。
林昭看了看,点头:“好手。凿石头的手,稳。”
她拿出一份名单,推过去。
“这是江南七府青蚨网的节点。怎么联络,怎么传递,上头写了。有不懂的,现在问。”
六个人凑过去看。
屋里静得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
过了约莫一炷香,何娘子抬起头,小声问:“娘娘,这上头说‘遇急可用烟花为号’……什么样的烟花?”
“红色的,带哨响。”林昭说,“青蚨网特制的,市面上买不到。已经运到各处了,你们去了就知道。”
陈河指着另一处:“这个‘鱼鳞码’……”
“三横一竖代表‘危’,两横两竖代表‘安’。”林昭拿过纸,随手画了几笔,“这是最简单的。复杂的以后教。”
她教得很耐心。
一个一个解释,哪里容易出错,哪里必须小心。像教孩子走路,一步一步的。
等六个人都点头表示明白,她才从抽屉里拿出六枚铜钱。
不是普通的铜钱。比寻常钱厚些,边缘刻着极细的纹路,对着光看,能看见里头嵌着细细的铜丝,弯弯曲曲的,像某种符文。
“这是信物。”她把铜钱分给他们,“见钱如见我。但记住——这钱不能买卖,不能离身。丢了,或者给了不该给的人,你们知道后果。”
六个人郑重接过,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石头揣的时候,手有点抖,铜钱掉在地上,“叮”的一声脆响。
他慌忙捡起来,在衣襟上擦了擦,脸涨得通红。
林昭看着他,忽然笑了。
“怕什么。”她说,“我第一次拿算盘给人算账,手抖得珠子都拨不准。”
石头抬头看她,眼睛睁得老大。
“真、真的?”
“真的。”林昭点头,“所以别怕。谁都有第一回。”
六个人退出去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些。何娘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深深一揖。
门关上。
林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累。
但心里踏实了点。
午后,格物院的“实务讲坛”开讲。
地方设在格物院后头一处旧仓库改的学堂。原本堆杂物的,现在清空了,摆了几排长凳,前头立了块木板,刷了黑漆,当黑板用。
林昭到的时候,里头已经坐满了。
有年轻的官员,穿着青色的官袍,袖口还新着。有匠人,手上带着茧,衣襟上沾着木屑或铁锈。还有几个女子,坐在角落,穿着素净,但腰背挺得笔直——那是宫里几位公主和郡主,自己要求来的。
她走上讲台。
台下静下来。
“今天不讲大道理。”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屋里每个人都听得见,“讲怎么算账。”
有人愣了一下。
她拿起粉笔——这是格物院新弄出来的玩意儿,石膏做的,写在黑板上是白的。比墨方便,就是灰大,写的时候噗噗往下掉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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