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将军在路上(2/2)
他直起身,看向剩下的所有人。火光跳动,映着他棱角分明的脸,下巴上的胡茬青黑一片。
“第三路,我亲自带。剩下两百三十个弟兄,化整为零,扔掉所有标识性的东西,扮成贩夫走卒、流民乞丐,怎么不显眼怎么来。不走官道,钻山沟、穿老林、蹭商队,用最快的速度,潜回东海。”他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咱们回去,不是逃命。是杀回去。把那海底的耗子窝,给他捅个底朝天!”
一股无声的热流,在破庙里弥漫开来。没有人欢呼,但所有人的腰杆都挺得更直了,眼睛里烧着火。
“将军,”一个年轻士兵忍不住开口,声音还带着点少年的清亮,“咱们人是不是少了点?海底那东西……”
“人多了没用。”裴照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那是邪术机关,不是两军对垒。人再多,填进去也是白给。咱们要的是快,是准,是打他个措手不及。毁了那劳什子‘能量场’,断了他们的根,京城那边的戏,自然就唱不下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重:“这一路,险。可能会死。现在,有家室牵绊的,有实在不想去的,站出来,跟第一路走。我裴照,绝不怪罪。”
没人动。
只有火堆里一块木头烧断了,“啪”地一声响。
沉默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在每个人的肩头,又撑起了他们的脊梁。
半晌,裴照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他走到自己的行囊旁,抽出纸笔,就着摇晃的火光,开始写信。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一封给萧凛,详细说明他的判断、分兵计划和应对建议。另一封给林昭,只有一句话,他想了想,又添了三个字。
写完,用油布和蜡封死。他叫来两个绝对可靠、家就在京城附近的老兵,把信交给他们。
“走‘顺风耳’的暗线,用最快的速度,送到陛下和昭宪夫人手里。记住,哪怕只剩一口气,信也要送到。”
两个老兵默默接过,揣进怀里最贴近心脏的位置,用力捶了捶胸口,转身没入庙外的黑暗。
裴照走到破败的神像前,仰头看着那张残缺的脸。月光正好照在泥胎那只空洞的眼睛上,幽幽的。
他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不是官制的,是粗糙的私铸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揣在身上的——轻轻放在落满灰的供桌上。
“保佑。”他对着那泥胎,低声说了两个字。不知是祈求保佑他的计划,保佑他的弟兄,还是保佑他那生死未卜的妻儿。
然后他转身,再不回头。
“第一路,半个时辰后出发。第二路,一个时辰后分散潜行。第三路,跟我现在就走。”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记住各自的路线、暗号、汇合点。动作要轻,要快。”
破庙里响起一阵极其轻微、却利落的收拾声。装备被检查,包裹被扎紧,脸上重新抹上灰土。没有人说话,只有粗布摩擦和金属轻微碰撞的窸窣响动。
裴照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佩刀和那把特制的、加了料的强弩,背起一个不起眼的、装着干粮和火折子等琐碎物事的包袱。他走到庙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火堆还在烧,映着空荡荡的破庙和那尊沉默的泥胎。二十个将要作为“鱼饵”的兄弟,已经靠在墙边闭目养神,等待着他们的“慢行”使命。
何栓子带着五十个最精悍的“夜不收”,像一群即将扑食的豹子,隐在最深的阴影里,眼神锐利如刀。
剩下的两百多人,已经三三两两,如同水滴融入夜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破庙,向着不同的方向,汇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裴照深吸了一口带着寒露和草木腐朽气味的空气,拉低了头上破旧的毡帽,迈步,踏入了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身影迅速被吞噬。
远处,第一声鸡鸣,颤巍巍地,撕开了夜幕最厚重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