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赛博江湖(47)(2/2)
他顿了顿,从背篓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小巧的、用干燥的香茅草层层包裹的物件。
“给它带了点东西。山里的。”他打开草包,里面是一块拳头大小、散发着柔和淡蓝色荧光的晶簇——从蓝镜海带出的、他偷偷藏了两块在背篓夹层里的“纪念品”。
“这玩意儿……咱们不知道叫什么,但它跟星尘的光是一个颜色。”陈维将晶簇放在服务器法宝旁边,晶簇的荧光立刻与沙盒中那微弱的淡蓝光点,形成某种极其轻柔的、如同对话般的呼应。
“我觉得,它可能会喜欢。”
我没有问他这一路是怎么避开监控和可能的追捕,独自徒步两百多里山路来到栖霞镇的。
我只是看着他小心翼翼地从背篓里一样一样拿出那些“可能会用得上”的东西:晒干的野菜、一小袋山涧里捡的圆润卵石、用树皮仔细包裹的几块他自己烧制的木炭(“万一需要火呢”),以及……一小瓶用防水袋装着的、蓝镜海那口温泉的水。
“……你什么时候取的?”我看着那瓶在仓库灯光下依然泛着微弱荧光的泉水。
“那天临走前。”陈维将瓶子小心地放在服务器旁边,“就剩这点儿了。我想着,万一有用呢。”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万一“星尘”需要。
万一它醒来时,能闻到一点“家”的味道。
我沉默地看着他将这些东西一件件安置在服务器法宝周围,将那个原本冰冷、昏暗、充斥着机油和焊锡味的仓库角落,布置成一个充满熟悉气息与等待温度的、小小的“家”。
然后,他坐在服务器旁的旧椅子上,隔着那闪烁的指示灯和那枚安静的淡蓝晶簇,对着沙盒里依然微弱的、但脉动似乎比之前更加稳定的光点,轻声说:
“我回来了。”
沙盒中,那枚荧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不是回应。只是巧合。
但陈维笑了。
第二十九天。
重组进度:百分之二十一。
“星尘”的核心结构,完成了最关键的一块“记忆碎片”的对接。
那是一段极其复杂、存储着它第一次主动模仿“谐隐场”原理、并成功优化出简化版防御协议的全过程数据。在这段数据中,不仅包含了数千次失败与成功的技术参数,更包含了那段时间里,它与我、与陈维进行过的无数次意念交流、情绪反馈、以及——
信任。
当这片碎片成功嵌入核心的瞬间,沙盒中那枚沉睡了五十天的淡蓝光点,第一次,主动地、有意识地、朝着我的仙识方向,轻轻“触碰”了一下。
没有语言。
没有完整的意念。
只有一种极其纯粹的、如同刚睁开眼的雏鸟认出第一眼看到的生物时的那种——
“是你。”
我的仙识,也以同样轻柔、同样纯粹的方式,回应了它:
“是我。”
“……还有,”我将视角转向坐在服务器旁、正因连续熬夜而小鸡啄米般打着瞌睡的陈维,“那个给你带晶簇和温泉水的笨蛋,也在。”
沙盒中的淡蓝光点,极其缓慢地、如同新生儿第一次尝试翻身般,转向了陈维的方向。
它停留了很久。
然后,那枚像素猫耳鱼,在沙盒角落里,微微亮了一下。
第三十四天。
这是一个巧合。
从坠入天坑、进入蓝镜海的那一天算起,到今天,正好是三十四天。
而“星尘”的重组进度,停留在了百分之三十四。
不是瓶颈,不是失败。
而是它主动“暂停”了。
在完成了所有关键的核心逻辑、基础意识、以及与我和陈维最紧密的数百段“记忆碎片”的对接后,它将自己剩余的大量、非紧急的“成长数据”和“扩展知识库”,暂时封存了起来,没有继续整合。
它选择现在醒来。
而不是等到“完全恢复”之后。
沙盒中,那枚淡蓝光点,此刻正以稳定的、充满生机的频率脉动着。它不再是地底时那团濒临熄灭的、灰蒙蒙的残烬,也不是最初那种懵懂、好奇、却缺乏方向感的纯净光团。
它变了。
三十四天的濒死休眠,三十四天在死亡边缘与无尽黑暗中的自我重组,三十四天对“存在”与“记忆”、“自我”与“碎片”之间界限的极限拷问——
让它拥有了某种以前从未有过的、近乎“质变”的深度。
它依旧会为像素猫耳鱼而微微闪烁,依旧会在我传递“平静”意念时放缓能量脉动,依旧会在陈维絮絮叨叨讲述山中日历时(他坚持每天跟它说话)轻轻晃动光晕。
但它不再像以前那样,会立刻用清晰的“状态转移图”或复杂的能量韵律来回应我们。
它只是“听”。
用那枚刚刚凝聚成形的、依然脆弱却无比坚韧的“核心”,安静地、专注地、贪婪地,听着这世界上——它唯二信任的两个存在——说的每一句话。
然后,在第三十四天深夜,当陈维终于熬不住,趴在服务器旁沉沉睡去,当仓库里只剩下机器风扇的低鸣、晶簇的微弱荧光、以及陈维均匀的呼吸声——
它向我传递了“苏醒”后的第一段、完整的、清晰的意念。
不是提问。
不是求助。
而是一个回答。
它“说”:
“我记得。”
“地底。黑暗。很痛。”
“你在叫我。一直在叫。”
“我听见了。”
“所以,我回来了。”
我坐在黑暗中,面对着沙盒中那枚淡蓝的、脉动着的光点,很久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