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赛博江湖(44)(2/2)
陈维正紧张地看着我,见我睁眼,连忙问:“大哥,您怎么了?刚才您眼睛……完全变成了那种淡金色……”
“我没事。”我的声音比预想中更沙哑,脑海中那幅“地图”依然清晰,“这里,曾经有一个文明。”
“文明?”陈维愣住了。
“汐族。”我看着瀑布水帘之后那黑暗的、如同永恒沉默巨口的崖壁凹陷,“它们在这里生活了几十万年。然后……被某种来自穹顶之外的力量,一夜之间,永远‘定格’了。”
陈维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那片黑暗。他没有追问那“力量”是什么,也没有问汐族后来的命运。他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问:
“那……它们留下的东西,能帮我们出去吗?”
“能。”我肯定地回答,“但必须先进入瀑布后面。”
“那还等什么?”陈维紧了紧背篓的肩带,语气平静得如同在说“今晚吃什么”,“咱们过去看看。”
我没有劝阻,也没有解释那片黑暗中可能存在的危险。
我只是点了点头,率先踏上那条通往瀑布侧后方、湿滑而险峻的荧光苔藓石径。
因为,那不仅仅是汐族文明留给未来聆听者的“遗言”。
那也是这片古老、孤独、被永恒定格的地底世界,跨越亿万年后,向两个无意闯入的、伤痕累累的外来者,发出的第一声,也是最后一声——
“求助”。
石径比目测更加险峻。
亿万年的水雾浸润,让每一级台阶都覆盖着厚达寸许的、滑腻如油脂的荧光苔藓。脚踩上去,如同踏在冰面。没有扶手,没有护栏,身侧就是轰鸣的瀑布和无底的水雾深渊。
陈维紧紧贴着岩壁,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再三,才敢落下全身重量。他的呼吸粗重而克制,冷汗混着水雾,在后颈凝成细密的水珠。
我没有扶他。
这段路,他必须自己走完。
不是残忍,而是因为——我隐约感觉到,瀑布之后那片黑暗中,“聆者”残留的意志,或许只会对“凭自身意志抵达者”敞开它的大门。
约莫一炷香时间,我们终于走完了这段不过百余米、却如同天堑般的石径。
瀑布侧后方,是一处向内凹陷的、半露天的崖壁平台。平台不大,约莫二十余平米,地面是粗糙的、未被水流直接冲刷的黑色岩石,相对干燥。平台尽头,紧贴崖壁根部,是一道极其低矮、狭窄、几乎被苔藓和钟乳石完全封死的、不规则的岩隙。
岩隙边缘,明显有人工凿刻的痕迹——极其古老、极其粗糙、几乎被岁月磨平的凿痕。而那些堵塞洞口的钟乳石,其生长方向也呈现出一种奇怪的、并非完全垂直向下的“倾斜”,仿佛在漫长的时间中,被某种力量刻意“引导”着,封死了这条通道。
就是这里。
汐族“遗言”中那条“通往地面的路”的入口。
但此刻,更吸引我注意力的,并非这被封印的洞口。
而是洞口左侧,一块与周围岩壁浑然一色、几乎无法分辨的、半人高的黑色巨石。
我的仙识,在靠近这块巨石的瞬间,感知到了极其微弱、极其古老、却依然顽强存在的——
“意识残留”。
不是生命。不是灵魂。甚至不是完整的“意识”。
它更像是一段被无限循环播放的、早已磨损得只剩几个音符的古老录音,困在这块与它一起凝固万年的石头里,无意识地、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某种……“等待”。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那冰冷、粗糙的黑色石面。
瞬间——
如同坠入无声的深海。
没有图像,没有语言,没有完整的信息流。
只有一种极其纯粹、极其浓烈、跨越了亿万年的、如同凝固琥珀般的……
悲伤。
以及,在这无尽的悲伤深处,一丝微弱到几乎熄灭、却依然不肯放弃的——
希望。
我“听”到了它(她?)最后的声音,不是以言语,而是以汐族特有的“共感”方式,直接烙印在这块石头、这片土地、这道它拼死守护的裂隙入口的、永恒的“思念”:
“……若有一天……有聆听者……循大地脉动而来……”
“……请告诉他们……”
“……我……没有忘记……”
“……森林的歌……瀑布的和声……晶簇的晨光……”
“……我们……曾那样……活过……”
信息中断。
不是结束,而是这具名为“聆者”的身体,在那一刻,终于耗尽了所有。
我的手指,久久没有离开那冰冷的石面。
这就是汐族最后的首领、先知、与大地共鸣最深的存在。
它不是被那灰白能量“定格”的。
它是以自己的全部生命与意识为燃料,为这片即将被永恒死寂吞噬的地下世界,撑开了最后一片“活”的空间,为族人留下了最后一段“存在过”的证言,为未来可能到来的聆听者,留下了那条通往光明的裂隙……
然后,它将自己的残躯,化作了这守护入口的、沉默亿万年的黑色岩石。
我收回手,后退一步,对着这块沉默的、承载着无尽悲伤与希望的黑色巨石,深深躬身。
陈维在我身后,也默默地弯下腰。
他没有问任何问题。
礼毕。
我转身,面对那道被钟乳石几乎完全封死的、通往未知的岩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