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归来与裂痕(2/2)
但他此刻,满身血腥,一身戾气,心里装着沉甸甸的、沾着血的真相,还有对至亲之人(父亲)无法言说的失望与隔阂。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面对她那双清澈的、盛满关切的眼睛。
然而,他终究还是站起了身。动作有些僵硬,牵扯到肋骨的伤处,带来一阵闷痛。他没有理会技师和鬼刃欲言又止的眼神,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沾染了尘埃和硝烟气息的外套,沉默地走向门口。
“队长,”夜枭在他身后低声说,“我送你。”
“不用。”李阳没有回头,声音沙哑,“你们留在这里,协助技师,盯着数据。我自己回去。”
他拉开门,走进了楼道昏暗的光线里。身后,安全屋的门轻轻关上,隔绝了里面压抑的空气,也隔绝了他暂时不愿面对的一切。
出租车在霓虹闪烁的城市街道上穿行。李阳靠在冰凉的车窗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却只觉得一片空洞的繁华。那些明亮的橱窗,欢笑的行人,依偎的情侣…都与他隔着一层厚厚的、名为“真实”的壁垒。他的世界,刚刚从阿尔卑斯的暴风雪和死亡中归来,还残留着硝烟、血腥和冰冷刺骨的绝望。
车子停在了公寓楼下。李阳付了钱,下车。夜风很冷,吹在脸上,让他混沌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抬头,望向那个熟悉的楼层,那个熟悉的窗口。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在冰冷的夜色中,像一小簇倔强的、温暖的火苗。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身体里那股横冲直撞的暴戾和悲痛,在看到那盏灯时,奇异地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更深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疲惫,以及…一丝近乎怯懦的犹豫。他害怕。害怕自己满身的阴冷和血腥,会玷污了那片温暖。害怕自己控制不住的情绪,会伤害到那个一直在等他回来的人。
但他没有退路。
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中,带来一阵刺痛。他迈开脚步,走进了单元门。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每跳一下,心脏就沉重一分。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寂静无声。他走到那扇熟悉的门前,手指在密码锁上停顿了片刻,才按下了数字。
“滴”的一声轻响,门锁开了。
他推开门。
温暖的气息混合着食物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柔和。苏雨晴蜷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似乎是等着等着睡着了。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冷掉的水,还有一本翻到一半的书。
听到开门声,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起初还有些迷蒙,在看到站在门口、一身风尘、脸色苍白晦暗的李阳时,瞬间清醒,眼底涌上毫不掩饰的欣喜、关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被他此刻状态刺痛的心疼。
“你回来了。”她掀开毯子,赤着脚快步走过来,声音温柔,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她在他面前站定,仰起脸看着他,目光细细地扫过他脸上每一处细微的表情,眉头轻轻蹙起。“你…还好吗?事情顺利吗?你的脸色很差,是不是受伤了?吃饭了没?我…”
她的问题轻柔而关切,像羽毛一样拂过他紧绷的神经。那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担忧,像一束阳光,试图穿透他心中厚重的阴霾。但此刻,这阳光却让他感到一种近乎灼伤的刺痛。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那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自己狼狈而阴郁的影子。他想说点什么,想告诉她一切都好,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想像往常一样将她拥入怀中,汲取那熟悉的温暖。
但他说不出口。也笑不出来。
岩羊扑向爆炸的身影,毒蛇最后的笑容,父亲冰冷的告诫,母亲日志上那句“他们来了”…所有的一切,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舌根,堵在他的喉咙。一股混合着血腥、硝烟和深渊寒意的气息,似乎还萦绕在他周身,他觉得自己肮脏而冰冷,不配触碰眼前这片温暖。
于是,在苏雨晴伸出手,想要抚上他冰凉脸颊的瞬间,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极其轻微地,侧身避开了。
那只温软的手,僵在了半空。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苏雨晴眼中的欣喜和关切,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错愕,一丝受伤,以及迅速被掩饰起来的、更深的担忧。她的手缓缓收回,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李阳…”她轻声唤他,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阳的心脏狠狠一缩。他看到了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受伤。他想解释,想道歉,想说不是她的原因。但话语在喉咙里翻滚,最终只化作一声低沉沙哑的:“我累了。先去洗个澡。”
他避开了她的目光,径直走向浴室,脚步有些仓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逃离。
浴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客厅温暖的光线,也隔绝了苏雨晴站在原地,望着他背影时,那混合着担忧、困惑和一丝委屈的复杂目光。
李阳靠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上,缓缓滑坐在地。温热的水汽开始弥漫,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掌心,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门外,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那盏落地灯,依旧散发着固执而温柔的暖黄色光芒,静静照耀着一室渐起的、无声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