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前世梦魇,丞相抉择(2/2)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始皇帝久久地凝视着跪在下方、气息尚未平复的李斯。这番陈词,太不“李斯”了。少了些平日的圆滑与算计,多了种孤注一掷的激切与……某种深刻的、私人的恐惧与救赎渴望。
始皇忽然想起沙丘那个梦。梦里的李斯,在矫诏时,是否也曾有过一丝犹豫?而眼前的李斯,仿佛正拼尽全力,想要扼杀梦里那个自己的所有可能。
“看来,”始皇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更深沉的审视,“丞相对此事,思之甚深,虑之甚远。远不止于朝堂公议。”
李斯心头一凛,意识到自己方才或许过于外露了。他立刻收敛神色,恢复恭谨:“臣……只是每每思及陛下江山永固、太子基业传承,便不由心潮起伏,失态之处,请陛下恕罪。”
“无妨。”始皇摆了摆手,目光却依旧深邃,“朕记得,沙丘之后,你也曾大病一场。”
李斯浑身一僵。
“醒来后,”始皇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你便如同变了个人。勤勉更胜往昔,对扶苏之事尤为上心,对赵高……倒是疏远了不少。”
冷汗,瞬间浸透了李斯的中衣。陛下……察觉到了什么?
“你方才说的噩梦,”始皇看着他,目光如能洞穿一切,“朕,或许明白。”
李斯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惊恐的神色。难道陛下也……
“去做吧。”始皇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将那份沉重而复杂的目光收回,“依你方才所言,草拟详尽的法度条文。三日后,朕要看到它。”
“臣……领旨!”李斯深深拜下,声音微微发颤。在额头触地的瞬间,他闭上眼,心中翻腾的不是喜悦,而是一种近乎虚脱的庆幸与无尽的惊疑。
陛下知道了?陛下知道多少?
但……这条路,终究是对的。
这一次,我绝不能重蹈覆辙。
当他退出御书房,走入寒冷的夜风时,后背的冷汗被风一吹,刺骨冰凉。但那颗被噩梦啃噬了四年的心,却第一次感受到了一丝奇异的安全感——仿佛在无尽的黑暗独行中,突然发现前方,或许还有一个同样提着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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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的门被轻轻合上,最后一丝属于朝堂的声响也被隔绝在外。
嬴政独自站在巨大的大秦疆域图前,良久未动。当书房内只剩下他一人时,那总是挺直的肩背似乎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线。他抬手,指尖并非伸向玉玺或朱笔,而是探入玄衣的交领之内,准确无误地触到了那一片温润坚实的所在。
他轻轻将它勾出——正是那块“永宁”琼脂天香沉香无事牌。玄色丝绳已浸润了他的体温,牌子紧贴心口的位置,被养得愈发温润如脂,色如蜜光。他托在掌心,不必刻意去嗅,那清冽纯净、能通窍安神的香气,便已丝丝缕缕,沉静地萦绕在他呼吸之间,如影随形。
“此物有灵,需以陛下心神体温滋养……”
明珠当时为他系上时的话语,仿佛还在耳边。于是他便真的只让它静静贴着心口,感受它随自己的气息生长,成了他日夜不离的“静心方”。
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极其轻柔地拂过牌子一角那几缕祥云浮雕——这是唯一被允许的触碰方式。与此同时,他的左手腕上,那串“莺歌绿”奇楠沉香手串微微滑动,深绿近墨的珠子间金丝流转,散发出清幽的香气。这香气,与心口“永宁”的清寂,一醇一清,交织缠绕。
他的指腹,不自觉地摩挲过手串侧面那处“山海纹”的浅痕。
“愿大叔掌中山河永固,亦愿……身侧常有山海清宁之气相伴。”
雪夜书房中,她为他戴上手串时的话语,与今夜李斯退去后的寂静重叠。
“山河永固”……“山海清宁”……
嬴政闭上眼。掌心仿佛还残留着触摸那些反刻小篆“活字”时的震颤,鼻尖却萦绕着独属于她的沉香气息。那晚,她先献上的是足以撬动文明基石的“活字排印”之思,而后,才取出这同源一木所制的“莺歌绿”手串。
宏图与私情,理想与慰藉,从来都是一体两面,如同这同源的沉香,气息相通,不可分割。
他给予她皇后之位,给予她参政法度,何尝不是如此?这既是为了让“活字印刷”这样的文明伟业得以推行,也是为了守护雪夜里那双为他勾勒蓝图、又为他戴上“山海纹”手串的眼睛里,那份独一无二的清澈与温暖。
“以后大叔在章台宫,我在安稷君府,虽不在一处,闻着的,却是同一片山林的气息。”
嬴政将“永宁”重新贴身收好,那温润的触感与清冽的香气,瞬间便沉静了所有心绪。他复又抬起手腕,“莺歌绿”的气息醇厚地包裹着他。
此刻,他无比清晰地知晓:他即将为她铺就的皇后之路,与那晚她献上的活字蓝图一样,都是通往一个他们共同坚信的、更好的未来。而这条路上,将始终弥漫着这同源共气的沉香,作为他们彼此最深的印记与慰藉。
他转身,目光落向御案上那份即将由李斯拟就的草案应处的位置。
方才李斯那番话……那深切的恐惧,那孤注一掷的决心,绝非寻常。再联想到沙丘之后李斯的种种转变……
“你也梦到了么?”嬴政对着虚空,低声自语。”如此甚好……”
若是如此,便解释得通了。那个在梦中背叛的人,正在用尽一切力气,避免走上同样的路。
他将“永宁”重新贴身收好,左手腕上的“莺歌绿”奇楠手串微微滑动,醇厚的气息与心口的清寂交织缠绕。指腹摩挲过手串侧面的“山海纹”。
愿大叔掌中山河永固,亦愿……身侧常有山海清宁之气相伴。
雪夜中,明珠为他戴上手串时的话语,此刻格外清晰。
嬴政转身,目光落向御案。
李斯会拟出一部严谨的法度。那不仅是为明珠铺路,或许……也是李斯为自己选择的救赎之路。
让该在阳光下绽放的,尽情绽放。
让该被法度约束的,牢牢约束。
让该被抚慰的恐惧,有所凭依。
这,便是帝王之道,亦是……同道者之间的默契。
那将不再只是一卷法条。
那是他能为她的理想与心意,所修筑的最坚实的通衢。
是他们同源的理想与共气的情感,在帝国法理上的永恒镌刻。
窗外的梆子声遥遥传来,已是二更。
东方未白,长夜寂寂。
而他心口贴着“永宁”,腕间绕着“山海”,准备与那个赠他蓝图、亦赠他清宁的人,一同迎接属于他们的、崭新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