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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飞雪满长安,此心安处是吾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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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的雪,下得有些时日了。

自打立冬那日,那第一片雪花像是探路的斥候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这漫天的飞絮便像是断了线的珠帘,没完没了地往下落。

古人云:“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

虽说长安不在燕山,但这雪势之盛,亦有吞吐天地之气概。放眼望去,那一百零八坊皆被银装素裹,原本巍峨肃穆的皇城,此刻也像是披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裘,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硬,多了几分千树万树梨花开的柔媚。

风不算大,却带着股子透进骨子里的寒意。

那雪也不急,慢悠悠地飘着,像是要把这世间所有的喧嚣与尘埃都给埋了。

街角的几株红梅开得正艳,红白相间,在这灰蒙蒙的天地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偶尔有几只不怕冷的寒鸦掠过枝头,震落几团积雪,发出“簌簌”的轻响,更衬得这古都静谧深远。

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大多缩着脖子,双手拢在袖中,口中呼出的白气瞬间便消散在风里。

即便如此,那坊市间的叫卖声却并未断绝。

卖炭翁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在雪地里压出一道道深深的车辙;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草把子,那红彤彤的山楂果上裹着晶莹的糖衣,在雪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引得路过的孩童频频回顾。

这就是长安。

即便是大雪封城,即便天寒地冻,那股子属于盛世的烟火气,依旧顽强地在每一个角落里升腾、蔓延。

……

青篷马车内,暖意融融。

角落里的红泥小火炉上,温着一壶好茶,淡淡的茶香混杂着炭火的暖气,将车窗外的寒风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顾长安靠在软垫上,手里拿着两个刚买的九连环,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逗弄着对面的弟弟妹妹。

“看好了啊,这叫‘解铃还须系铃人’。”

顾长安修长的手指灵巧地翻动,那个让顾安年挠破了头都解不开的九连环,在他手里就像是听话的面条,哗啦啦几下就散了架。

“哇!大哥好厉害!”顾灵儿拍着小手,眼睛瞪得溜圆。

顾安年则是一脸不服气地撇了撇嘴,把九连环抢回去:“不算不算!大哥你肯定练过!这次我来出题!”

车厢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唯独坐在顾长安身侧的李若曦,虽然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但那双好看的眉毛却始终微微蹙着,目光时不时飘向车窗外那茫茫的风雪。

“先生……”

少女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没忍住,轻轻扯了扯顾长安的衣袖。

“怎么了?”顾长安转过头,看着她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放下了手里的玩具。

“我在想……沈姐姐。”

李若曦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担忧。

“她一个人在外面,又穿得那么单薄……而且,她为什么要去那种破酒楼,还要借钱呢?她不是……不是那位大将军的女儿吗?”

少女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手中的帕子。

“她都不来找我们……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还是……生我们的气了?”

顾长安看着她,心中微微一叹。

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重,太容易把别人的事往自己身上揽。

他伸出手,握住了少女微凉的小手,将那方被绞得皱巴巴的帕子解救出来,然后用大拇指轻轻抚平她紧蹙的眉心。

“傻丫头,你想哪去了。”

顾长安笑了笑,语气轻松且笃定。

“你沈姐姐是什么人?那是能提剑砍翻一条街的女侠。她不来找我们,肯定是有她自己的打算。”

“你想想,她是沈沧海的女儿,是北周的郡主。那是含着金汤匙出生、在马背上长大的主儿。她那个爹,手里握着三十万铁骑,连咱们大唐的皇帝陛下都要给几分薄面。更别说她自己那一身六品巅峰的功夫,这京城里除了那几个不出世的老怪物,谁能欺负得了她?”

顾长安说着,又从怀里摸出一颗剥好的栗子,塞进少女嘴里。

“再说了,前几日在大殿上你也听到了。北周皇帝甚至还专门下了旨意,要给她招婿。这面子,比咱们大唐的真公主还要大。”

“她不来找我们,说不定是因为……怕麻烦?或者是觉得现在的样子太狼狈,不想让我们看见?”

顾长安眨了眨眼,故意打趣道。

“你知道的,那丫头最爱面子了。要是让你看见她穿得跟个逃荒的似的,她估计能羞得把头埋进地里去。”

李若曦嚼着栗子,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

“真的吗?”

“真的。比珍珠还真。”

顾长安捏了捏她的脸颊,手感极好。

“所以啊,把心放回肚子里。这世上能让你沈姐姐吃亏的人,还没出生呢。”

“哦……”

少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虽然心里还是有些挂念,但看着先生那笃定的眼神,那种焦虑感终究是散去了不少。

“那……那我不想沈姐姐了。”

李若曦吸了吸鼻子,反手握住顾长安的大手,十指相扣,身子往他那边靠了靠。

“我还是多关心关心先生吧。”

“关心我什么?”

“关心先生冷不冷呀,饿不饿呀。”少女仰起头,眼眸弯弯,“还有……先生有了阿姐,是不是就不疼若曦了?”

顾长安失笑,这什么跟什么啊。

“有人疼还不好?”他刮了刮她的鼻子,“你现在不仅有先生疼,还有阿姐疼,以后说不定还有……反正啊,你就等着享福吧。”

……

车轮滚滚,碾碎了路上的积雪。

顾长安看着依偎在自己身边的少女,眼神逐渐变得深邃而复杂。

他知道李若曦为什么会这样。

那种深入骨髓的不安感,那种对身边人近乎病态的在意与共情,并非天生,而是……后天的缺失。

古人云:“人之初,性本善。”

人世间只有少数人称的上性本善。

但若是这善意无处安放,无人呵护,便会化作一种枷锁,勒得人生疼。

李若曦便是如此。

她自幼便离开了父母,虽然有魏达宝的悉心照料,虽然衣食无忧,但那种来自血脉深处的空缺,是任何物质都无法填补的。

在那些本该在父母怀里撒娇、为了一个糖葫芦哭闹的年纪里,她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学会了……用讨好的方式去换取一点点温暖。

正如《素问》中所言:“人有五脏化五气,以生喜怒悲忧恐。”

过度的忧思与恐惧,伤了她的心神,也让她对这个世界充满了不确定的灾难化想象。

只要身边的人稍微离开一会儿,或者遇到一点点风吹草动,她就会下意识地联想到最坏的结果——是不是他们不要我了?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这种性格,对于一个寻常女子来说,或许是温柔贤淑,是惹人怜爱。

但对于一个注定要走上高位、甚至可能要背负起整个大唐未来的女子来说,这却是致命的。

为君者,需有雷霆手段,亦需有菩萨心肠。

但若心肠太软,太容易被他人的情绪所左右,那便是一场灾难。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

若是有朝一日,她真的坐上了那个位置,面对朝堂上的尔虞我诈,面对天下苍生的生死抉择,她这颗太容易共情的心,会不会被撕得粉碎?

顾长安不知道。

但他并没有因此而觉得她软弱,或者想要强行改变她。

他想起了前世读过的一句话:“幸福的人用童年治愈一生,不幸的人用一生治愈童年。”

若曦的童年,是有缺憾的。

这缺憾造就了她的敏感,但也造就了她的善良与坚韧。

正如老子所言:“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她失去了父母的庇护,却学会了独立思考;她没有显赫的身份(曾经),却懂得了百姓的疾苦。她会做饭,会算账,会为了几文钱跟人讨价还价,也会为了不相干的流民彻夜难眠。

这种接地气的“仁”,或许正是如今这个高高在上的大唐皇室,最欠缺的东西。

“先生……你在想什么?”

李若曦见他不说话,有些不安地晃了晃他的手。

顾长安回过神,看着少女那双写满了“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的眼睛,心中一阵刺痛。

“没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沉重的念头压下,嘴角重新挂起了那种让人安心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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