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祸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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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余烬”中最后一丝“气力”,带著灵魂被彻底碾碎后又强行粘合的、令人牙酸的滯涩与痛苦。
“……毁……掉……我的……『炼』……”
“……神机……百炼……”
“我……毕生……所……求……所……证……的……『道』……”
“为……什……么……”
“……”
意念至此,似乎耗尽了力气,戛然而止,只余下那点暗金“余烬”更加剧烈、却也更显无力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颤抖。但那意念中蕴含的疑问、不甘、茫然、以及一种近乎信仰崩塌后、对“为何如此”的最根本的、源自存在本能的詰问,却如同冰冷的锥子,钉在了这片寂静的塔殿之中。
马仙洪,或者说,是“马仙洪”这个存在最后一点顽固的“余烬”,在经歷了道心崩毁、灵魂寂灭、“神机百炼”被彻底废除、自身沦为无意义“残渣”、又在塔內道韵长久冲刷下几近彻底消散的、漫长而痛苦的“死亡”过程后,终於,以这种近乎迴光返照般的、极其微弱的方式,问出了这个盘旋於他“存在”最深处、或许也是支撑他这点“余烬”尚未彻底熄灭的、最后的、也是最核心的疑问。
为什么
张玄清静静地盘坐著,冰蓝色的眸子倒映著那点颤抖的暗金“余烬”,也倒映著其传递出的、那充满绝望与不解的意念。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怜悯,亦无嘲讽,只有一种如同古井深潭般的、绝对的平静与……一种仿佛在倾听某种早已预知的、必然迴响的、淡漠的瞭然。
他没有立刻回答。
塔內,再次陷入一片更加深沉、更加凝重的寂静。只有那点暗金“余烬”细微的颤抖,与星幕符阵永恆的流转,构成一种奇异的、充满张力与“等待”意味的背景。
良久,张玄清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平淡,如同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却又无可辩驳的宇宙真理,在这片绝对寂静的塔殿中,清晰无比地响起,也直接印入了那点暗金“余烬”最深处的“感知”:
“汝之『神机百炼』,非是『道』,乃是『术』。且是……歧途之术,祸根之术。”
他的话语,开门见山,直指本质,没有任何铺垫与修饰,冰冷如刀。
那点暗金“余烬”猛地一颤,似乎想要反驳,想要挣扎,但传递出的,只有更加剧烈的、无意义的波动,却无法再凝聚出清晰的意念。显然,张玄清这毫不留情的、根本性的否定,如同最冷的冰水,浇在了它最后一点不甘的“火苗”上。
张玄清似乎並不需要它的回应,只是继续用那种平淡、却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语气,缓缓说道:
“汝可知,甲申之乱,三十六贼,八奇技”
“神机百炼”,正是八奇技之一。
“汝视『神机百炼』为通天之梯,为汝叩问大道、践行理想之不二法门。然,汝可曾想过,这『八奇技』,从何而来因何而生又为何,甫一现世,便搅动天下风云,引无数英豪竞折腰,更酿成甲申尸山血海,遗祸数十载,至今未绝”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塔壁,投向了更加遥远、更加深邃的、关於甲申、关於三十六贼、关於那场席捲整个异人界的浩劫与隱秘的、时光长河的深处。
“世人皆道,八奇技乃无上秘法,得之可窥天道,可掌无敌之力。然,世间万法,凡传承有序、源流清晰者,无论正邪,无论强弱,皆有其『根』,有其『理』,有其循序渐进、体用兼备之途。或源於先贤观天察地、体悟自然;或起於上古祭祀巫祝、沟通鬼神;或成於歷代修士千锤百炼、去芜存菁。其法或许玄奥,其力或许强大,然皆在『道』之范畴內,有其脉络可循,有其代价须知,有其界限可守。”
“唯这『八奇技』,”张玄清语气转冷,冰蓝色的眸子里,仿佛有寒星闪烁,“如同天外陨石,凭空而降。无根无源,无前无后。其法理之奇诡,威能之霸道,见效之迅捷,皆迥异於世间一切已知传承。仿佛非是此界应有之物,而是……强行『嫁接』、『嵌入』此方天地规则之中的、某种……『异物』。”
“神机百炼”,可化万物为器,赋死物以灵,篡改物质形態与能量属性,近乎造物主之能。
“炁体源流”,號称“术之尽头,炁之源头”,可演化、克制、甚至吞噬天下万般“炁”之运用。
“风后奇门”,操纵时空,拨弄四盘,於方寸之地自成领域,近乎掌控局部天地规则。
“双全手”,修改肉体,编辑记忆,触及生命与灵魂最根本的“形”与“性”。
“拘灵遣將”,御使亡灵,吞噬灵体,直指“灵”之本质。
“通天籙”,虚空成符,信手拈来,打破符籙之道需漫长准备与特定材料的桎梏。
“六库仙贼”,吞噬万物精华,炼化为己用,近乎永动,直指生命本源之“食”。
“大罗洞观”,洞悉因果,观测未来,触及“时间”与“可能性”的维度。
“此八法,各有其诡譎逆天之处,看似无所不能,直指大道核心。然,”张玄清话锋一转,声音中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在揭露某种恐怖真相的、沉重而冰冷的意味,“其『得』之轻易,其『用』之霸道,其『反噬』之隱晦与酷烈,亦远超常理。”
“得之者,往往心性骤变,贪慾炽盛,或偏执成狂,或漠视苍生。其力量增长之速,与心性修为、天道感悟全然脱节。如同孩童持利刃,醉汉驾快车,未伤人,先伤己,终將害人害己,酿成大祸。”
“甲申三十六贼,得技者不过寥寥,却几乎无一善终。或死於非命,或隱姓埋名,或癲狂成魔,或……如汝这般,误入歧途而不自知,终至道毁人亡。而围绕八奇技掀起的腥风血雨,牵连之广,死伤之眾,遗毒之深,至今仍是异人界难以癒合的伤疤,亦是悬於所有知情者头顶的、不知何时会再次落下的利剑。”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点颤抖的、暗金色的“余烬”之上,仿佛在看一个被无形毒藤缠绕、吸乾了所有生机、却至死仍以为那毒藤是参天大树、是自己力量源泉的、可悲的祭品。
“汝之『神机百炼』,看似让汝拥有了化腐朽为神奇、点石成金、创造万般法器的无上权能。然,汝可曾察觉,在汝沉迷於『炼』、於『造』、於『掌控』之时,汝之本心,已逐渐被这『术』所『炼化』”
“汝视万物为材料,视规则为可编程之序列,视生命灵性为可隨意赋予剥夺之属性。汝渐渐忘了,器之所以为器,乃因其有『用』,亦有其『限』;物之所以为物,乃因其有『性』,亦有其『理』;灵之所以为灵,乃因其有『自』,不可强『予』。汝以『神机』凌驾於『百物』之上,以『人力』篡改『天工』,此非『道』,乃是『逆』,乃是『盗』。”
“更致命者,”张玄清的声音,陡然变得更加冰冷、锐利,如同出鞘的冰锋,直刺那“余烬”最深处,“『神机百炼』赋予汝的,不仅是力量,更是一种扭曲的、充满侵略性与控制欲的……世界观与方法论。它让汝相信,世间一切,皆可『炼化』,皆可『改造』,皆可『优化』,皆应服从於汝所定义的、更『高效』、更『强大』、更『完美』的秩序。此念一生,便如同心魔深种,再也无法以平常心看待天地万物,再也无法体悟『道法自然』、『天人合一』的真諦。汝之道途,自得此『术』之日起,便已偏离正轨,驶向了以力强求、以术代道的深渊。”
“汝之『修身炉』,便是此歧途之集大成,亦是汝道心彻底扭曲、步入绝境之明证。妄图以器物篡改生命本质,以人力打造『新人类』,行那『人人如龙』之逆天妄举。此已非修行,乃是……褻瀆。褻瀆生命,褻瀆轮迴,褻瀆这天地生成、阴阳化育之根本大道!”
“炉碎,非是外敌所致,实乃汝之道途歧误积累至极限,天地规则自然反噬之必然!汝之道心崩毁,亦非因炉碎而偶然,实乃支撑汝偏执妄念的根基被现实无情戳破后,逻辑链条彻底断裂、自我认知彻底崩塌之结局!”
张玄清每一句话,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那点暗金“余烬”之上,也仿佛砸碎了“马仙洪”这个存在,对於自身道路、对於“神机百炼”、对於毕生追求的最后一点、虚幻的、自我合理化的认知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