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杀不尽绝不断(2/2)
“当年我欲以杀止杀,以力破巧,肃清祸源,还世间一个『乾净』。如今看来,不过是徒劳。旧的因,会结出新的果;灭去的火种,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重燃。这『八奇技』,或许本就是这天地运转、人心私慾交织下,必然產生的『变数』。强行抹除,或许……本身就是逆天而行。”
他顿了顿,最后看了王也一眼,那眼神不再有审视,也不再有任何情绪的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听天由命吧。”
说完这四个字,张玄清不再多言。白色的身影微微一晃,如同水中倒影被风吹散,悄无声息地淡化、消失在了斑驳的月影与摇曳的竹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那声“听天由命”的余音,似乎还縈绕在竹林间,与风声水声混在一起,渐渐消散。
王也独自站在青石平台上,久久未动。夜风吹拂著他的道袍,带来阵阵凉意。他抬头望向张玄清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眼神复杂难明。
张玄清的到来与离去,如同在平静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颗巨石。他不仅確认了自己传承暴露在这位煞神眼中的事实,更从对方那寥寥数语中,感受到了关於“八奇技”、关於那场数十年前浩劫的沉重歷史,以及一种……连张玄清这等存在都感到无力改变的、巨大的宿命感。
“听天由命……”王也喃喃重复著这四个字,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可这天命……又岂是那么容易『听』的”
他知道,从此刻起,他背负的不仅仅是一门“奇技”,更是一段血腥的过往,一份沉重的因果,以及一个连“煞神”都选择“罢了”的未来。
龙虎山的夜,更深了。罗天大醮的喧囂似乎被隔绝在了山前,后山这片竹林,重归寂静。但王也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
而悄然离去的张玄清,身影已出现在龙虎山更高处的云海之巔。他负手而立,白衣在翻腾的云海中若隱若现,目光穿透云雾,俯瞰著下方灯火零星、却暗藏无数躁动的龙虎山。
“风后奇门再现……其他的呢”他低声自语,冰封的脸上看不出情绪,“炁体源流在张楚嵐身上……通天籙在陆瑾处……拘灵遣將归了王家……神机百炼、六库仙贼、大罗洞观……又流落何方”
“杀不尽,斩不绝。或许,你说得对,师兄。”他仿佛在对已逝的周圣,又仿佛在对冥冥中的天意说话,“人力有穷时,天道自昭彰。这『变数』,既然无法根除,那便看看,在这新的时代,在这罗天大醮之上,它们又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而我……”他缓缓抬起手,掌心之中,十二种顏色的微光如星河般悄然流转,旋即隱没。
“便作壁上观,看看这『天命』,究竟如何演法。”
“若这波澜,再次危及根本……”
他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芒。
“再行肃清,亦不为迟。”
云海翻涌,吞没了他的低语,也吞没了那道孤高的白色身影。龙虎山的夜,在风暴前的寧静中,缓缓流逝。
张玄清的身影如同融入月色的幻影,悄无声息地消散,竹林间重归一片幽寂。夜风依旧,竹叶沙沙,瀑布潺潺,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而惊心动魄的对话从未发生。
王也依旧保持著转身回望的姿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足足过了有半盏茶的时间,他那似乎凝固的身体,才极其轻微地、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紧接著,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他那挺直的腰背,难以抑制地微微佝僂了下去,原本平静放在身侧的双手,也控制不住地开始轻轻颤抖。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气息却带著明显的紊乱和……颤音。
直到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自己贴身的道袍內衬,早已被冰冷的汗水浸透,紧紧黏在后背上,带来一阵阵透骨的凉意。夜风从领口、袖口钻入,吹在湿冷的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更添寒意。
“哈……哈哈……”王也喉咙里发出几声乾涩的、近乎自嘲的苦笑。他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抹了一把额头,入手一片冰凉湿滑——不知何时,额头上也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怕。
是真的怕。
哪怕面对再强大的对手,面对再诡异的局面,王也自詡也能保持几分武当弟子特有的从容与镇定,以“风后奇门”的玄妙周旋一二。但刚才,在面对张玄清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所有的镇定、所有的机变、所有的底气,都被那平淡的目光和话语,轻而易举地碾碎了。
那不是力量层次的压制——虽然那压制感同样令人窒息。那是一种生命本质、存在层次上的绝对差距带来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本能颤慄。就像螻蚁面对巍峨山岳,溪流面对浩瀚汪洋,萤火面对灼灼烈日。对方甚至没有刻意释放威压,仅仅只是“存在”於此,就让他体內的“风后奇门”炁息產生了近乎“朝拜”与“畏惧”的紊乱,让他周身的时空参数都发生了被动的、轻微的扭曲去“適应”对方的存在。
更可怕的是对方话语中透露出的信息。
“灭崑崙,诛流云,斩周圣……”
这几个轻描淡写的词,背后是数十年前席捲异人界的血雨腥风,是无数门派的灰飞烟灭,是“八奇技”传承者几乎被赶尽杀绝的残酷歷史!而眼前这位,就是那场“肃清”的执行者,是双手沾满鲜血、名副其实的“煞神”!
而自己,偏偏就是那“不该存於世”的“八奇技”之一——“风后奇门”的传承者!是对方当年欲除之而后快的“祸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