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小心谨慎,反复求证(二)(2/2)
有两种可能:
一是陛下确实病重昏迷,谷大用因某种原因秘而不发;
二是这从头到尾就是一场戏,陛下正躲在西苑的帷幕后,冷眼看着外界的纷扰。
“不能干等,必须主动试探,逼其现形。”
杨廷和眼中精光闪烁,迅速做出了决断。
第一步试探,温和而冠冕堂皇。
很快,一位素以忠悃老成着称的御史,呈上了一份情词恳切的奏疏。
奏疏中,先是对皇帝南巡辛劳、回京后圣体违和表达了深切的忧虑,
“臣等遥望西苑,寝食难安”。
随即笔锋一转,引用历代名医为君王诊治的典故,恳切陈情:
“陛下乃万金之躯,系天下安危。
今太医院荟萃国手,医术精湛。
伏乞陛下恩准,简派数位德高望重的御医,入西苑会同李言闻共同参详。
悉心调治,以策万全。
此非仅臣子之愿,实乃天下臣民之福也!”
这份奏疏,通篇洋溢着对君父的关怀与对社稷的负责,合情合理,无可指责。
它被按照正规流程送入通政司,理论上应直达天听,至少,西苑应该有所回应。
然而,奏疏如同泥牛入海。
几天过去了,西苑依旧沉默。
没有批复,没有口谕。
那道关于派遣御医的请求,仿佛投入深渊的石子,连一丝回声都未曾激起。
这种彻底的、诡异的沉默,比激烈的驳斥更让人心悸。
杨廷和得到了奏疏石沉大海的消息,脸上并无失望,反而露出一丝深沉。
第一步试探,探出了西苑“拒不回应”的底牌。
这本身就是一种信息。
但,这还不够。
需要一剂更猛的药,去刺激那潭死水,看看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第二步试探,直指核心,锋芒暗藏。
又一位御史的奏疏,被呈递了上去。
这份奏疏的基调依旧忠君体国,但切入的角度却截然不同,堪称凌厉。
他的奏疏引经据典,列举历代因未早定储君而导致国家动荡的教训,然后抛出了核心建议:
“伏睹宗室之中,贤才蔚起。
伏乞陛下念社稷之重,鉴往古之训,于诸藩王子弟内,简选一二聪慧仁孝相宜者,召至京师,育于宫中。
亲加教诲,预为储贰之选。”
这份奏疏,可谓字字诛心,却又披着无比正大堂皇的外衣。
它不再仅仅是“关心陛下身体”,而是直接跳到了“陛下万一有事”的后续安排上,提出了“预立储君”的具体方案。
如果说请求派御医是“关怀”,那么这份奏疏,在某种程度上,已然近乎一种对皇帝催促安排后事。
这在太平时期,几乎是不可想象的冒犯。
杨廷和冷静地推演着:
如果陛下身体并无大碍,见到如此“诅咒”自己、迫不及待要安排接班人的奏疏,必然会勃然大怒。
以那位少年天子刚烈果决、睚眦必报的性格,绝不可能容忍。
届时,西苑的沉默必然会被打破,一道申饬甚至严惩该御史的旨意会传出,这反而能证明陛下依然清醒,且掌控着局面。
如果……如果西苑对此依旧毫无反应,或者反应无力(比如仅仅留中不发),那就几乎可以断定,陛下已然失去了正常理政、甚至做出明确回应的能力。西苑的寂静,将是死亡般的确证。
奏疏再一次被送入那个沉默的辕门木箱。
整个北京城,所有知情的、不知情但嗅觉敏锐的势力,都在屏息等待。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再次聚焦于西苑。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白昼过去,夜晚降临。
西苑的灯火在夜色中明灭,如同沉默巨兽的眼睛。
依旧没有动静。
没有怒斥的旨意,没有解释的口谕,没有对御史的任何处置消息。
那份足以引发朝堂地震的“立储”奏疏,仿佛也被那深不见底的寂静彻底吞噬了。
这种超越常理的、对最核心挑衅都无动于衷的沉默。
如同最冰冷的潮水,开始浸透许多人的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