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深山风起人(1/2)
日头沉到了西山坳里,把半边天都烧得通红,余晖透过茂密的樟树叶,筛下细碎的金红光斑,落在李家坳后山的土路上。
李秋月挎着半篮刚摘的野山椒,脚步轻快地往家走,山风吹过,掀起她素色的布衫下摆,勾勒出窈窕的身段。她生得好,是十里八乡公认的美人,一双杏眼水汪汪的,看人时带着山里女子特有的清亮,就是常年在地里劳作,皮肤也透着健康的蜜色,比那些养在深闺的姑娘更多了几分鲜活的韵味。
走到院门口时,她一眼就瞧见了蹲在门槛上抽烟的大山。男人脊背宽阔,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捏着卷好的旱烟,眉头皱得紧紧的,脚下已经落了一堆烟蒂。
“咋还蹲在这儿?饭都快凉了。”秋月放下菜篮,伸手去扯大山的胳膊,指尖触到他粗糙的皮肤,带着几分温热的糙感。
大山抬起头,黝黑的脸上满是愁容,把烟锅在门槛上磕了磕,闷声道:“我心里不踏实。”
秋月心里咯噔一下,也跟着蹲了下来,伸手抚平他眉心的褶皱:“又想那工钱的事儿了?”
大山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两下:“昨儿咱们去了王家坪,王大叔倒是松口了,说愿意跟咱们一起去告赵虎,可他媳妇拦着,说怕赵虎报复。今儿一早我去村口等他,他人没见着,倒是见着他儿子了,说赵虎昨儿晚上派人去他家转了一圈,没进门,就搁门口咳嗽了两声。”
秋月的心沉了下去。
赵虎是邻村砖窑厂的老板,仗着有点钱,又跟镇上的工商所沾点亲,平日里在这一带横行霸道惯了。去年秋天,大山和村里十几个汉子去他的砖窑厂干活,说好的腊月二十八结工钱,结果一拖就是大半年,眼瞅着快到秋收了,大家伙儿的血汗钱还没影。
前阵子,大山实在忍不住,带着几个工人去砖窑厂讨说法,赵虎倒是没翻脸,嬉皮笑脸地说资金周转不开,让再等等。可大山回来后越想越不对劲,赵虎的砖窑厂天天浓烟滚滚,生意明明红火得很,哪来的周转不开?
也是那回讨说法,大山撞见了刘佳琪。
刘佳琪是邻村的姑娘,长得也算周正,以前跟大山还处过一阵子对象,后来嫌大山穷,就断了来往。没想到再见时,她竟跟在赵虎身边,打扮得花枝招展,看见大山时,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当着赵虎的面,还跟大山眉来眼去了几句,话里话外透着拉拢:“大山哥,你也别太较真,赵老板也不容易,要不你跟兄弟们说说,再缓两个月?赵老板说了,到时候多给你们加两百块辛苦费。”
大山当时就黑了脸,没搭理她,扭头就走。
可他没想到,就是那几句眉来眼去的话,竟让村里有些闲话传到了秋月耳朵里。秋月不是个小心眼的女人,她知道大山的为人,可那些话像根小刺,扎在心里,隐隐的疼。不过她没说什么,只是更坚定了要跟大山一起,把大家伙的工钱讨回来的心思——那是男人们拿力气换来的,一分一毫都不能少。
“那王大叔现在啥意思?”秋月轻声问,指尖攥得有些紧。
“能啥意思?怕了呗。”大山重重叹了口气,一拳砸在自己的大腿上,“赵虎这狗娘养的,就是故意的!他就是想吓唬住咱们,让咱们不敢再找人联合!”
“那咱们就不找了?”秋月抬眼看他,杏眼里闪着倔强的光,“那十几个兄弟,谁家不指着那点工钱买化肥、给娃交学费?就这么算了,咱们心里过得去吗?”
大山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复杂。他知道秋月说得对,可他更怕——怕赵虎狗急跳墙,对秋月不利。这深山里的人家,住着敞亮,可真要是有人存心使坏,躲都没地方躲。
“我不是怕别的,”大山抓住秋月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她微微一颤,“我是怕赵虎那浑蛋对你下手。你看刘佳琪那娘们,跟赵虎搅和在一起,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水呢。”
提到刘佳琪,秋月的眼神冷了几分。
她不是不知道刘佳琪对大山的心思,当年两人处对象的时候,刘佳琪三天两头往大山家跑,后来嫌大山家穷,转头就跟了邻村一个开小卖部的,没过多久又分了手。这次见她跟在赵虎身边,秋月心里就咯噔一下——刘佳琪那女人,心眼子多,又爱记仇,怕是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
“她要是敢来,我就跟她拼了。”秋月咬着唇,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韧劲。
大山看着她倔强的模样,心里又疼又暖,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傻丫头,咋能让你拼?有我在呢。”
两人就这么抱着,听着山里的风声,还有远处传来的几声鸟叫。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院子里的鸡开始归巢,扑棱棱地跳进鸡笼。
过了好一会儿,秋月才从大山怀里抬起头,擦了擦眼角,声音带着点鼻音:“那咱们接下来咋办?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大山沉吟片刻,伸手摸出怀里揣着的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开在月光下。纸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十几个名字,都是在砖窑厂干活被拖欠工资的工人,有的是李家坳的,有的是邻村的,最远的是三十里外的张家湾。
“王家坪的王大叔怕了,咱们就换一家。”大山的声音透着坚定,“明儿一早,我去张家湾找张老根。张老根是个硬骨头,他儿子去年考上大学,学费还凑不齐,就等着这笔工钱呢,他肯定愿意跟咱们一起。”
“那我跟你一起去。”秋月立刻说道。
“不行,”大山皱起眉,“张家湾太远,山路不好走,你一个女人家,我不放心。”
“我又不是娇小姐,”秋月不服气地瞪他一眼,“以前咱们去镇上赶集,走的山路比这还远呢。再说了,多一个人多一份力气,万一遇上啥事儿,也好有个照应。”
大山拗不过她,只好点头:“行,那明儿咱们早点起,带上两个馒头,赶在晌午前到张家湾。”
秋月笑了,眉眼弯弯的,像夜空里的弯月:“这才对嘛。”
她起身拉起大山,把他往屋里拽:“走,吃饭去。我今儿炒了你爱吃的野山椒炒腊肉,再给你烫壶米酒,暖暖身子。”
大山被她拽着,脚步轻快了几分,心里的愁云好像也散了些。有秋月在身边,再难的事儿,好像也能扛过去。
两人进了屋,昏黄的煤油灯亮了起来,映得小小的屋子暖融融的。桌上摆着两菜一汤,野山椒炒腊肉香气扑鼻,还有一盘清炒的野菜,一碗南瓜汤。秋月给大山斟了满满一碗米酒,又给自己倒了小半碗。
“来,喝一口。”秋月端起碗,跟大山碰了碰。
大山仰头喝了一大口,米酒的醇香混着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肚子里,熨帖得很。他看着秋月,看着她灯下的侧脸,看着她嘴角的笑意,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冲动,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秋月,等把工钱要回来,我就去你家提亲。”
秋月的脸唰地红了,像熟透的苹果,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谁要你提亲了……”
大山哈哈大笑起来,捏了捏她的手:“你不要我要!这辈子,我就认定你了。”
秋月抬起头,杏眼里闪着泪光,却笑得灿烂:“嗯。”
窗外的风更急了,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语。
两人都没注意到,院墙外的阴影里,两个黑影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消失在夜色里。
与此同时,邻村砖窑厂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赵虎翘着二郎腿,坐在老板椅上,手里夹着一支高档香烟,吞云吐雾。刘佳琪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又带着几分怨毒。
“虎哥,我就说吧,那大山肯定不死心。”刘佳琪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今儿我让我弟跟着他,亲眼看见他去了王家坪,找了王老三。王老三那怂货,被你吓了一下,就不敢吭声了。不过我弟说,大山和李秋月那娘们,明儿要去张家湾找张老根。”
赵虎吐出一口烟圈,眉头皱了起来:“张老根那老东西,是个硬茬子,不好对付。”
刘佳琪冷笑一声,放下茶杯,走到赵虎身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声音娇滴滴的:“虎哥,你怕啥?他硬,咱们就比他更硬!张老根不是等着工前给儿子交学费吗?咱们就去他儿子学校闹,让他儿子在学校抬不起头。我就不信,他还敢跟咱们作对!”
赵虎拍了拍刘佳琪的屁股,眼神阴鸷:“还是你这娘们有主意。不过,光吓唬张老根还不够,得让大山和李秋月那两个小杂种彻底死心。”
“那还不简单?”刘佳琪凑近赵虎的耳边,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狠戾,“张家湾的山路不是不好走吗?咱们可以……”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赵虎的脸上渐渐露出了狰狞的笑意,他伸手捏住刘佳琪的下巴,狠狠亲了一口:“好!就这么办!只要把这两个小杂种收拾了,剩下的那些工人,也就不敢再蹦跶了。”
“虎哥,”刘佳琪靠在赵虎怀里,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那李秋月,长得可真标致,比城里的女人还好看。大山那穷小子,真是好福气。”
赵虎瞥了她一眼,嗤笑一声:“怎么?你还惦记着大山那穷鬼?”
“哪能呢?”刘佳琪连忙摇头,脸上挤出谄媚的笑容,“我心里只有虎哥你。我就是看不惯李秋月那副清高的样子,好像谁都欠她似的。等咱们把大山收拾了,看她还怎么清高!”
赵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几分阴森。
“放心,”赵虎捏着刘佳琪的脸,语气狠戾,“等事儿成了,我让你好好出这口气。”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月亮躲进了云层里,深山里的风,越刮越紧。
大山和秋月还不知道,一张阴谋的大网,已经朝着他们悄然张开。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大山和秋月就起了床。
秋月烙了几个白面馒头,又煮了几个鸡蛋,装进布包里,递给大山。大山背上布包,又拿了一根扁担,扁担两头各绑了一个水壶,以防路上渴了。
“都准备好了吗?”大山看着秋月,仔细打量着她。秋月穿着一身干净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红头绳扎着,脸上带着几分兴奋,又带着几分紧张。
“好了。”秋月点点头,拿起墙角的镰刀,别在腰上,“路上说不定能割点野菜,带回家喂兔子。”
大山笑了笑,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还是你细心。”
两人锁了院门,沿着后山的小路,朝着张家湾的方向走去。
山路崎岖,两旁都是茂密的树林,晨露打湿了裤脚,带着几分凉意。秋月走得很稳,脚下的布鞋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大山走在她身边,时不时伸手扶她一把,怕她滑倒。
“大山哥,你说张老根会愿意帮咱们吗?”秋月一边走,一边问。
“会的。”大山笃定地说,“张老根是个实在人,他最恨那些欠钱不还的人。再说了,他儿子的学费,确实等着这笔钱呢。”
秋月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两人走了约莫两个时辰,终于看到了张家湾的影子。张家湾坐落在山坳里,几十户人家错落有致地分布着,炊烟袅袅,鸡鸣犬吠,透着一股宁静的乡村气息。
大山熟门熟路地带着秋月,走到村东头的一户人家门口。这户人家的院墙是用石头垒起来的,院子里种着几棵枣树,枣子已经红了,挂满了枝头。
大山走上前,敲了敲门:“张大叔,在家吗?”
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材高大的老汉探出头来,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却很锐利。他看到大山,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笑容:“哟,是大山啊!稀客稀客!”
这就是张老根。
“张大叔,”大山笑着打招呼,指了指身边的秋月,“这是我对象,秋月。”
秋月连忙笑着点头:“张大叔好。”
“好好好,快进屋,快进屋。”张老根热情地招呼着,把两人让进了院子。
院子里很干净,墙角堆着柴火,屋檐下挂着一串串红辣椒和玉米。张老根的媳妇听到动静,从屋里走了出来,也是个淳朴的农村妇女,看到大山和秋月,连忙笑着去倒茶。
几人进了屋,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一张年画,还有一张张老根儿子的奖状,贴了满满一墙。
“大山,你今儿咋有空来我这儿?”张老根给大山和秋月各倒了一杯热茶,问道。
大山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开门见山:“张大叔,我今儿来,是想跟你说工钱的事儿。”
一提到工钱,张老根的脸立刻沉了下来,重重地叹了口气:“唉,我正愁这事儿呢!赵虎那狗娘养的,欠了咱们这么久的工钱,去要了好几次,都被他打发回来了。”
“张大叔,我今儿来,就是想跟你商量,咱们联合起来,一起去告他!”大山看着张老根,眼神坚定,“咱们十几个人,一起去镇上的劳动局,我就不信,没人管他!”
张老根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大山拍着胸脯说,“我已经找了王家坪的王大叔,他本来愿意的,结果被赵虎吓唬了一下,就不敢了。不过没关系,咱们再找其他人,只要人多,赵虎就不敢嚣张!”
张老根的媳妇在一旁听着,脸上露出了担忧的神色:“大山啊,这事儿怕是不好办吧?赵虎跟镇上的人有关系,咱们老百姓,咋斗得过他?”
“大婶,话不能这么说。”秋月开口了,她看着张老根的媳妇,眼神清亮,“咱们是有理的一方,赵虎拖欠工钱,本来就是他不对。只要咱们联合起来,把事情闹大,就算他有关系,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偏袒他。”
张老根看着秋月,点了点头:“这闺女说得对!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我张老根活了大半辈子,还没怕过谁!大山,你说吧,要我怎么做,我都听你的!”
大山心里一喜,连忙说:“张大叔,你只要在咱们的联名信上签个字,然后跟我们一起去镇上,就行了。”
“好!”张老根毫不犹豫地说,“我现在就签字!”
大山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还有一支铅笔,递给张老根。张老根接过铅笔,手抖得有些厉害,他一笔一划地,在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苍劲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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