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英雄无名,癲狗有情(1/2)
跑马地,香港殯仪馆。
今天,全香港的黑白两道都失声了。
警务处长亲自下令,港岛交通管制。
数万名穿著黑西装的男子,臂缠黑纱,从殯仪馆门口一直排到了电车路。
没有喧譁,没有推搡。
连平日里最囂张的古惑仔,此刻都低著头,神情肃穆得像是在教堂里做弥撒。
灵堂正中央,掛著那张黑白遗照。
刘贵,享年九十三岁。
輓联只有八个字:身在黑暗,心向光明。
陈山站在家属答礼区,一身素縞。
他那双常年握著权力的手,此刻垂在身侧,微微有些充血。
陈念站在父亲身后,看著前来弔唁的人流,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霍老来了,包船王来了,甚至那个总督府的鬼佬代表也来了。
“和记”坐馆阿明,现在的香港地下皇帝,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青紫。
和记集团执行总裁梁文辉,那个在商界呼风唤雨的“財神爷”,哭得像个孩子,眼镜片上全是雾气。
和记安保总经理阿强,统领著数千精锐僱佣兵的悍將,正带著手下的一帮兄弟,负责维持秩序,眼神凶狠得谁敢大声喘气就要杀人。
这是一场真正的“风光大葬”。
即使是港督走了,恐怕也没这排场。
葬礼持续了整整一天。
黄昏时分,宾客散尽。
灵堂后的一间休息室里,烟雾繚绕。
没有外人,只有真正的“自己人”。
陈山坐在主位,手里端著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左边是梁文辉,一身高定西装,却依然保持著当年做“白纸扇”时的坐姿,半个屁股悬空。
右边是王虎,曾经的红棍,现在的虎爷,那身杀气收敛在昂贵的羊绒衫下,但谁都知道这是一头隨时能吃人的老虎。
对面是阿明,掌控著全港社团的话事人,此刻却乖巧得像个小学生。
而在角落的阴影里,红椅上蹲著一个小老头。
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老式夹克,脚上蹬著一双旧布鞋,头髮稀疏,满脸褶子。
他手里捏著一根最便宜的捲菸,眯著眼,吧嗒吧嗒地抽著。
和这一屋子的亿万富豪比起来,他就像是个走错门的清洁工。
但他却是这屋里,除了陈山之外,唯一一个敢把脚踩在红木椅子上的人。
他是癲狗。
当年和义堂最狠的红棍,也是陈山最锋利的一把刀。
“阿强。”陈山突然开口。
站在门口警戒的安保总经理阿强浑身一震,立刻小跑进来:“山哥。”
“给你狗哥点菸。”
身家早已过亿、在非洲都有矿的阿强,二话不说,那是从骨子里透出的敬畏。
他“噗通”一声单膝跪在癲狗面前,掏出打火机,双手颤抖著凑过去。
“狗哥,火。”
这一幕要是被外面的媒体拍到,香港股市明天得熔断。
癲狗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也不客气,凑过去点燃了烟,顺手在阿强那颗光头上拍了一把:“小兔崽子,混得人模狗样了啊。听说你现在出门都坐防弹车”
“狗哥笑话了,那是工作需要。”阿强陪著笑,那张能嚇哭小孩的脸上满是討好。
“行了,出去吧。”陈山摆了摆手。
阿强如蒙大赦,给在座的各位大佬鞠了个躬,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厚重的隔音门。
屋里静了下来。
陈山看著癲狗,眼神复杂。
“文辉现在管著集团几千亿的生意,是太平绅士。”
“虎子手里握著枪桿子,连美国人都得给他三分面子。”
“阿明是一方诸侯,在道上跺跺脚,香港都得震三震。”
陈山一一指过眾人,最后目光落在癲狗身上。
“只有你,住在深水埗的公屋里,每天早上排队买特价菜,跟那帮老头下棋还得让车马炮。”
陈山的声音有些沙哑:“老狗,当年那批兄弟里,属你最能打,属你最不要命。结果到现在,你混得最『惨』。”
梁文辉和王虎都低下了头。
那是1950年。
抗美援朝爆发。国家一穷二白,前线急需物资。
陈山决定走私报国。
但这事儿不能见光,不能用和义堂的招牌,得有一批人隱姓埋名,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在海上跟英国佬、跟国民党特务玩命。
癲狗第一个站出来。
他说:“山哥,我脑子笨,做不来生意。虎子还要护著你,文辉要算帐。我去。”
这一去,就是四十年。
他消失在江湖传说里,成了海上一只不留名的幽灵。
物资运了一船又一船,伤受了一次又一次。
等到大局已定,他也废了,老了,不想再出来爭什么了。
陈山站起身,走到癲狗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老狗,我问你一句话。”
“你恨不恨我”
死一般的寂静。
陈念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
癲狗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像是一条打盹的老狼突然睁开了眼。
他吐掉嘴里的烟屁股,用鞋底碾灭。
“恨”
癲狗咧嘴笑了。
“山哥,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混得不如他们,心里就有怨气”
癲狗站起身,虽然有些佝僂,但那股子气势瞬间爆发出来,不输给在座的任何一位大佬。
他指著梁文辉:“这四眼仔,天天跟那帮鬼佬勾心斗角,头髮都掉光了,晚上还得吃安眠药才能睡著。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他又指著阿明:“这小子更惨,看著威风,其实就是个靶子。睡觉都得睁只眼。哪天被人砍死在街头都不稀奇。”
最后,他指了指自己。
“我呢”
“我有公屋住,有养老金拿。没事去公园下下棋,逗逗孙子。那帮老街坊谁不知道我刘大爷是个热心肠的好老头”
癲狗走到陈山面前,伸出粗糙的手,帮陈山整理了一下衣领。
“山哥。”
“咱们这种烂仔,本来最好的结局就是横尸街头,或者在赤柱监狱里蹲到死。”
“是你给了我另一条路。”
癲狗的眼神变得无比清澈,那是经歷过生死后的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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