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0章 灾情(2/2)
因此,除非山穷水尽,否则百姓寧可冒险在旱地里播下可能绝收的小麦,也不敢多种『不抵钱』的番薯、土豆等物。”
胤禛这番话说得平静,却如一块巨石投入古井,在眾人心中激起千层浪。
康熙的眼睛微微眯起,锐利的目光落在胤禛身上:
“你的意思,是应將红薯、土豆等物,亦划入徵税范围”
胤禛尚未回答,殿下已“呼啦啦”跪倒一片大臣。
“皇上不可!”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臣颤声道,“红薯、土豆乃粗贱之物,如何能与五穀同列
且此物不易储存,易腐坏,若纳入税赋,州县徵收、转运、储藏皆是难题!
一旦霉烂,岂非白白损耗”
“皇上,”
另一位大臣紧接著道,“此物多食確易导致腹胀、湿热,岂可为主粮
若百姓为完税而广种,长年食用,恐於民身体有损,万一引发疫病,后果不堪设想啊皇上!”
他甚至举出了某地曾传闻有人连食数月红薯后暴毙的极端例子。
康熙听著这些反对之声,面上依旧看不出喜怒,只再次看向胤禛:
“眾卿所言,亦不无道理。
老四,你怎么说”
胤禛並未因眾人的反对而慌乱,他从容道:
“皇阿玛,各位大人顾虑,儿臣明白。
红薯、土豆不易储存,多食或有不適,皆是实情。”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稳而有力,“然,如今旱情已现,若任其发展,夏粮必然大幅减產。
而旱灾之后,往往伴隨蝗灾或局部洪涝,形成连锁灾荒。
届时朝廷所需賑济之钱粮,又將是多少
与其事后耗费巨资救灾,何不事前疏导,允许甚至鼓励旱区百姓改种耐旱高產之物
让百姓先能填饱肚子,熬过荒年。”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至於各位大人所忧,儿臣以为,可分而处之。
其一,仅限今岁,於旱情显著之州县,特许百姓以红薯、土豆等物,按合理比例折抵部分税粮。
具体折抵比例,可由户部根据各地情况详定。
其二,朝廷可预先设定一个统一价,待秋收后,由官府统一收购百姓手中多余的番薯、土豆。
此举既能让百姓得些现钱,补充其他所需,又能避免穀贱伤农,更可防止这些不易储存的作物白白烂在地里。”
“收购”
一位户部官员忍不住质疑,“雍亲王,朝廷收购如此巨量的红薯、土豆,又该如何处置
难道囤积在官仓任其腐烂”
胤禛似乎早有所料,沉声道:“这便是儿臣想稟明的第三点。
红薯、土豆虽鲜品不易储存,但其加工製品,却可长期保存。
例如,红薯、土豆可洗净磨浆,过滤沉淀后得到淀粉。
此淀粉可制粉条、粉皮,亦可作为其他食物的原料。
粉条、粉皮耐储耐运,不仅可补充军粮,亦可平价售於民间。
此外,两者皆可切片晒乾磨粉,亦是耐储之物。”
康熙听完,面上依旧不显山露水,只淡淡道:“眾卿所虑,不无道理。
雍亲王所言,亦是为解急困。
此事……关係重大,牵涉甚广。”
康熙终於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倾向,“需从长计议。
胤禛,你將方才所言,连同这些……製品之製法、成本估算,详细写成条陈,递上来。
户部、工部,亦需就旱情、税制、仓储、加工等事,各自具本详议。”
康熙没有当场拍板,但也没有否定,这本身,已是一种態度。
散朝后,康熙独留下了胤禛。
胤禛拱手向康熙道:“皇阿玛,儿臣已命人试製了些许薯、土豆製品,今日亦斗胆带入园中。
若皇阿玛准许,可呈上一观。”
康熙目光微动,沉吟片刻:“准。”
很快,几个太监捧上几个托盘。
上面摆放的东西让眾臣好奇地伸长了脖子:
一盘晶莹剔透、粗细均匀的粉条;一盘淡黄色的、薄如蝉翼的粉皮;一小碟雪白的红薯淀粉;还有一碟烘得焦黄的薯干。
康熙示意,李德全连忙用银箸各样取了一点,置於小碟中奉上。
康熙逐一尝过。
粉条爽滑,粉皮柔韧,薯干香甜有嚼劲,淀粉虽无味,但质地细腻。
“这些都是……用红薯、土豆所做”
康熙放下银箸,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他虽知民间有类似吃食,但如此成色、显然经过精心加工的製品,却是第一次见。
“回皇阿玛,正是。”
胤禛肯定道,“若由官府统一收购后,设坊加工,製成这些耐储耐运之物,不仅可解决储存难题,其成品价值亦远超鲜薯鲜豆。
售出所得,或可部分抵偿收购之资,甚至……或有些许盈余。”
康熙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轻叩著扶手,久久不语。
胤禛这番提议,太大胆,太顛覆常规。
官府大规模收购併加工“粗贱”之物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但康熙看到的,不仅仅是几样新奇的吃食。
他看到了胤禛话语背后那套縝密的逻辑,以工代賑的思路,產业链的雏形,以及那种试图从根子上缓解灾情的务实尝试。
这不像是那些只会引经据典、空谈仁政的腐儒能想出来的。
许久,康熙才缓缓抬眼,定定地看向胤禛,那目光深邃如古井,里面翻涌著审视、权衡,以及一丝极难察觉的激赏。
“老四,”
康熙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这法子,想得深,也想得险。
你可知,若依此行事,你要动多少人的利益,挡了多少人的財路”
胤禛撩袍跪下,背脊挺直:“儿臣只知,若任旱魃肆虐,饥民流离,动摇的是大清的江山社稷根本。
两害相权,儿臣以为,值得一试。
且此事可先在直隶受旱几县试行,由儿臣一力承办,若有差池,儿臣甘当全责。”
康熙凝视他半晌,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这些东西也是姜氏想出来的”
胤禛一怔,如实道:“回皇阿玛,確有她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