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秋千(2/2)
他放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大半勺都进去了。
菜倒是没糊,可炒得太老了,叶子都黄了。
他把那几盘菜端上桌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上刑场还凝重。
沈姝婉夹了一块鱼,送进嘴里。糊了,咸了,还有一股子焦味。
可她嚼着嚼着,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站在桌边,看着她,紧张得像在等什么宣判。
“好吃么?”他问。
她点了点头。“好吃。”
他便笑了,那笑容在他脸上漾开,像春日里的阳光。她也笑了,又夹了一块鱼,送进嘴里。蔓儿也要吃,她夹了一小块,小心地剔了刺,放进她碗里。
那丫头咬了一口,皱了皱脸,可看见娘在笑,便也笑了,把那块鱼咽了下去。
那顿饭,沈姝婉吃得比哪一回都多。鱼是糊的,汤是咸的,菜是黄的,可她吃得满心欢喜。
她忽然想起从前,在梅兰苑那间窄小的耳房里,她一个人吃饭,一碗粥,一碟咸菜,匆匆扒几口便去干活。
那时她不知道,有一天会有人笨手笨脚地给她做一顿饭,哪怕做得不好,也是全心全意的。
秋千是蔺云琛让人特意做的。
木头是上好的老榆木,刨得光光滑滑的,上了两遍桐油,在日头下泛着温润的光。绳子是用麻绳绞的,粗粗的,结结实实的,吊在桂花树最粗的那根枝桠上。底下铺了一层软软的草垫子,是怕她摔着。
他什么都想到了。
秋千搭好的那天,虎子第一个坐上去,蔺云琛推着她,一高一低的,那丫头笑得咯咯的,笑声在院子里荡来荡去,像一串一串的风铃。
沈姝婉站在廊下,看着他们,心里头暖融融的。
夜里,孩子们睡了。沈姝婉坐在秋千上,蔺云琛站在她身后,轻轻地推着。
秋千荡得不高,慢慢的,悠悠的,像小时候祖母摇着的那把蒲扇。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圆圆的,亮亮的,把院子里照得亮堂堂的。
墙角的翠竹在风里沙沙地响,像在说梦话。远处的巷子里传来几声犬吠,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云琛。”她唤他。
“嗯。”
“你从前坐过秋千么?”
他想了想。坐过么?好像没有。小时候,父亲忙,母亲身体不好,没有人带他去坐秋千。后来大了,更不会去了。
“没有。”他道。
她回过头,望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映得格外柔和。她忽然有些心疼。这个大男人,什么都有,可连秋千都没有坐过。
“你上来。”她道,往旁边挪了挪,给他留出一半位置。
他犹豫了一下,在她身边坐下。秋千晃了晃,稳住了。
两个人并肩坐着,肩膀挨着肩膀,头挨着头。
月光从头顶漏下来,洒了一身。
“小时候,祖母带我去庙会,庙会上有秋千。”她轻声道,“我不敢坐,怕高。祖母便抱着我,坐上去,轻轻地荡。她说,不怕,祖母在呢。后来我便不怕了。每次去庙会,都要坐秋千。祖母推我,推得高高的,我笑得嗓子都哑了。”
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低得像一缕烟。
他伸出手,揽住她的肩。
她靠在他肩上,望着天上那些星星。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祖母走了以后,我再也没有坐过秋千。”她道,“我怕坐上去,没有人推我。”
他握紧她的手,那手温温热热的,将她的指尖一点点捂暖。“往后我推你。”他道,“你想坐多高,便坐多高。”
两个人便这样并肩坐着,秋千悠悠地荡着,月亮慢慢地移过中天。
屋里传来哭声。
先是轻轻的,哼哼唧唧的,然后便大了,哇哇的,是蔓儿。沈姝婉刚要起身,蔺云琛已经先她一步站了起来。
“我去。你坐着。”他道,大步往屋里走。
她坐在秋千上,听着屋里的动静。哭声停了,换成哼哼唧唧的嘟囔,然后便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他抱着蔓儿出来了。那丫头趴在他肩上,小脸睡得红扑扑的,一只手还攥着他的衣襟,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叔叔”。
他一手托着她,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在院子里慢慢地走着。月光落在他肩上,落在他怀里那个小小的人身上,将两个人笼在一片银白里。
沈姝婉坐在秋千上,望着这一幕,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想起从前的他,站在月满堂的廊下,一个人,冷冷清清的,谁也不让靠近。如今他怀里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不是他的,可他把当成自己的。
她忽然觉得,他会是一个好父亲。
不是那种给孩子买许多东西、请许多先生的父亲,是那种会在夜里爬起来哄孩子、会笨手笨脚地给孩子做饭、会陪着孩子在院子里荡秋千的父亲。
是那种,孩子长大了,还会记得他肩头的温度和怀里的气息的父亲。
他抱着蔓儿走回来,在她身边坐下。蔓儿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小手松开他的衣襟,搭在胸前,又睡熟了。
他低头看着那张小脸,嘴角微微翘起来。
“睡了?”她问。
他点了点头。“睡了。”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蔓儿那张安安静静的小脸,心里头满满当当的。
“云琛。”她唤他。
“嗯。”
“你会是个好父亲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些。秋千悠悠地荡着,月亮慢慢地移过中天。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她闭上眼睛,唇角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