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会面,吕宋先遣兵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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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像是从他胸腔里、从他骨头里迸出来的。郑芝虎站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他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有震撼,有恐惧,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他在海上混了半辈子,跟西夷打过仗,跟海盗抢过地盘,跟官府打过交道,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能用这种方式让他服气。不是靠银子,不是靠官职,不是靠嘴皮子,而是靠实力——那种碾压一切的实力。
他低下了头,不再看潘浒的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潘浒心里还有一个更深的谋划。那谋划没有告诉他,也不打算告诉他。
那便是从马尼拉至美洲阿卡普尔科城的“丝—银”贸易航线,又称“大帆船贸易”。那些排水量三百吨到两千吨的三桅大帆船,是西班牙人利用吕宋生产的柚木制成的。每年六月,大帆船载运着来自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南洋的香料,以及印度的高级棉布、宝石、珍珠等物,从马尼拉出发,一路向北至北纬四十五度至四十二度海域,顺北太平洋上的“黑潮”向东航行,最后抵达阿卡普尔科城。航程上万里,历时约六个月。回程则顺洋流直航,历时约三个月。
这条航线始于西历一五六五年,延续了整整二百五十年。两个多世纪间,从美洲运往马尼拉的白银高达四亿比索,其中约一半流入了中国。可这些白银大部分流进了私人的口袋,国家却没捞着多少好处。皇帝朱由检现在是个“穷鬼”,内帑空空,怕是连耗子去了都要掬一把泪。可闯王打进京师,一番“拷饷”,就得了几千万两银子。真是操蛋——这么多银子早拿出来,流民军怕得散伙,建奴也得把头夹在裤裆里拼不起消耗。
这还是京师一城一隅。江南那些因盐、海而发家致富的豪商,哪一个不是富可敌国?晋商中的“八大蝗商”,个个家中都有无数银窖,所藏金银怕是连他们自己一时半会儿都说不清楚。富了豪商,穷了国家和百姓,可他们却为富不仁,视国家为谋取私利的工具,视百姓为草芥刍狗。
潘浒要改变这个局面。他要来一场“先破后立”的定规矩行动——搞海贸,得交关税;从事手工制造业,得交增值税。守规矩交税,那就是人在家产在阖家团圆,生意买卖照常做,甚至他潘老爷还能派兵派战船保驾护航。不守规矩不交税,甚至想要耍花招,最终必然是人没船没、全家冥聚。海贸这块大蛋糕,郑家吃独食已经够久了,今后该交回给大明朝了。他没有将郑家连根拔起的打算,但若是郑家不按他的剧本走,势必会有一战。
这些话,他自然不会告诉郑芝虎。时机未到。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东平岛(原东番岛)南部重镇——南安城中,东琉总督府的大堂里,气氛肃穆。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吕宋地图,山川河流、港口城池标注得清清楚楚。“苏比克”三个字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画着一个粗重的箭头,指向马尼拉的方向。大堂里站着十几名军官,个个身着戎装,腰杆笔直,排成两列,目光齐刷刷地望着前方。
东琉总督龙国祥站在地图前,身形清癯,三绺长髯,一身原野灰色军装,肩章上的银星在灯下泛着光。他环视一周,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朗声宣读。
“老爷口谕:占吕宋之西夷,虐我大明黎庶,视若草芥。万历三十一年,屠戮马尼拉侨寓大明子民二万余众。国势纵暂未盛,国威绝不可轻辱!凡敢犯大明天威者,虽远必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每个军官都挺了挺胸膛。
“着令南洋舰队、东平营,并诸二线军旅、乡兵民壮,简选精锐劲旅,合编南征先遣军团,进据苏比克,以为南征后继大军进取之咽喉要垒。”
话音落下,大堂里没有嘈杂,只有军靴轻微挪动的声响。可那些军官的眼中都闪烁着光芒——等了这么久,终于要动手了。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不自觉地摸了摸腰间的手枪。
龙国祥话音刚落,一个声音便抢着喊了出来。
“总督,末将愿为先锋,率部远征吕宋,攻占苏比克。”
宁绍青从队列中站出来,声音又急又亮,像是生怕别人抢了先。
其他两个旅长反应过来,顿时骂开了。“宁书生,你忒不地道,总督还没说完话,你就抢先开口。”一个师长上前一步,指着宁绍青的鼻子,脸涨得通红。另一个也不甘落后:“每次都是你抢,这次轮也该轮到我们了!”
宁绍青撇撇嘴,一脸不屑。他斜着眼睛看了看那两个师长,慢悠悠地说:“呵呵,动嘴抢不过,动手打不过,还说个鸡毛?”
这番话将那两个师长噎得直翻白眼,胸膛起伏不定,险些没气晕过去。一个指着宁绍青,嘴皮子哆嗦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龙国祥嘴角抽了抽,瞪了宁绍青一眼,心里又气又笑。
这宁绍青原本是个读书人。生员功名,文章写得花团锦簇,一手小楷端端正正,知府衙门的师爷看了都夸。若没有建奴,他怕是要中举人、中进士,穿红袍、戴乌纱,做他的太平官。可建奴来了。崇祯二年,建奴入关,一路烧杀,他的家乡被洗劫一空。爹娘惨死,妻儿被掳,连三岁的女儿都没有放过。他因为在外访友才逃过一劫。
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后,他活着就一个目的——杀光建奴,报仇雪恨。他辗转来到登州,投了潘浒。潘浒见过他,问过他有什么愿望。
他说:“杀建奴,为爹娘妻儿报仇。”
潘浒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好好干,一旦对建奴展开大反攻,就将他调回北方战场。”这句话,宁绍青一直记着。
这两年,他彻底变了。对待敌人,真是各种手段层出不穷,阴险又凶狠。此前突袭鸡笼港斯班因人军营的计划就是他制定的,集中所有机关枪和步枪,对着木质为主的西夷营房集火攒射,毫不费力地解决了数以百计的西夷陆军。只是,后来负责清理战场的部队足足一个星期没吃肉,那些收拢尸首的西夷俘虏有的都被吓疯了。
对敌人狠,对自己人也经常下手又黑又狠。平时实战操练,兄弟部队在他手底下没少吃亏。他的兵也跟他一样——狠、快、不按常理出牌。
“宁绍青!”龙国祥喝道。
宁绍青立马变了脸色。刚才那股嚣张劲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谄媚,点头哈腰,像是在老母鸡面前点头的小鸡雏。
“唉,总督,有事您吩咐!”
仿佛刚才怼得同僚高血压快犯了的那人不是他一样。那两个师长看得目瞪口呆,气得直哼哼。
龙国祥嘴角抽了抽,心里感慨万千。这次打完吕宋,宁绍青怕是就得要调回北方去了。他有些不舍,但也知道留不住他。潘老爷承诺过的事,从来没有不算数的。
他摆摆手,止住了众人的吵闹,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苏比克湾的位置。
“以你部第三十一师为核心,加强机炮、工兵、医护等支援单位,组建吕宋先遣兵团,由你任总指挥。”
他转过身,看着宁绍青,目光严肃。
宁绍青赶紧“啪”的一声立正敬礼,脚后跟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动作干脆利落。他大声道:“是。保证完成任务!”
说罢,他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大堂里回荡,震得墙上的地图都抖了抖。其他两位师长气得直瞪眼,这货看了反而笑得更夸张,还故意朝他们挤了挤眼睛。
“东平营”率先全面推行新军制,改为军、师、团、连、排、班五级。保留“东平营”官面称号,实为“第三军团”,又称“东平军团”。下辖第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师。每个师辖两个步枪团、一个两连制炮营、一个机关枪营、一个工兵营、一个后勤辎重营。每个团辖九个步枪连和一个机炮连。纸面上每个师应有五千二百到五千五百人,配备重炮四门、七五野战炮四门、七零步兵炮八门、六零迫击炮八门、手动多管机枪二十挺、步枪三千八百支、手枪约一千支、骡马二百到三百匹。可实际上,整个军团总员额堪堪达到万人,火炮迫击炮以及机关枪缺额极大。能打仗的不过一半,剩下都是刚补进来的新兵,训练还没跟上。
但是去打吕宋,够了。
先遣兵团成立的同时,南洋舰队抽调精干力量组成“吕宋分舰队”,承担输送、护航、掩护登陆以及海优作战等任务。多艘战舰已在东平岛港口生火待发,烟囱里冒着淡淡的青烟。
待到先遣兵团夺取苏比克湾并扎稳根基之后,后续支援力量、移民将在第一时间抵达。按照军团参谋部的估计,最多十个月时间,将在苏比克湾构成稳固基地,作战兵力五千到八千人,移民三万到五万人——均为青壮。届时,全面收复吕宋的第二阶段作战任务将会适时展开。
宁绍青走出总督府大门时,南安城的海风扑面而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咸腥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一种让他兴奋的味道。
他要去吕宋了。不是为了银子,不是为了官位,而是因为老爷说过——“好好干,一旦对建奴展开大反攻,就调你回北方。”吕宋只是跳板,南征只是练手。他真正的目标,在北方,在白山黑水之间,在那些杀了他的爹娘、掳了他的妻儿的人身上。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
“定远”号的舰桥上,潘浒负手而立,目光投向东南方向。海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翻飞,可他的身子纹丝不动,像钉在甲板上一样。
身后,郑芝虎垂手而立,神情复杂。他偷偷抬头看了看潘浒的背影,又赶紧低下头。这个人的背影不算宽厚,甚至有些单薄,可不知道为什么,往那里一站,就让人生出一种不可逾越的感觉。
潘浒没有回头看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曰蟠先生,回去告诉飞黄先生,郑家的船队,某很期待。”
郑芝虎心头一凛,连忙应道:“是,在下一定转达。”
潘浒没有再说话。他微微抬起下巴,望向远方。
天海相接之处,白云低垂,几只海鸟在浪尖上翻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