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流水三年(2/2)
陆离点头,画。
有男人抱著妻子的旧髮簪来求画像,说话时嘴唇发抖:
“她走的时候太急,我连她最后一眼都没看清……先生,你给我画一张,我怕我再过几年,连她的模样都忘了。”
陆离也画。
还有白髮送黑髮的老人,颤著手递来一件青色衣裳,问他能不能画遗像。
陆离一样来者不拒。
他画得越来越准,准到別人一看就红了眼。
渐渐地,找他的人越来越多。
从市井到士族,从邻里到豪门,甚至晋国的王侯相府都遣人来请,金银成箱地送,礼数做足,只求他上门一画。
那些先前的议论声,这才慢慢收敛。
可陆离和董香,日子依旧过得节俭。
豆腐铺还是那半大的铺子,画案还是那张旧案,钱进了屋,也不见他们添什么排场。
董香照旧天不亮起身,照旧在巷口跟人討价还价;陆离照旧坐在檐下,一张张画,画完就收。
只是陆离的眉头,越来越紧。
他对自己的画,始终不满意。
因为他总觉得少了一点“神”。
他能画出別人最想留住的模样,却偏偏画不出自己脑海里那张脸。
那是一张女子的面容。
他每次提笔想画,线条就会断,墨就会散,最后纸上只剩一个空白的轮廓,怎么填都填不满。
董香看见了,从不问。
她只会在夜里把灯挑亮些,把热粥放到他手边,低声说一句:
“不急,慢慢画。”
三年来,两人真的活得像凡人。
相伴,相依。
没有你儂我儂的甜,也没有誓言与海誓山盟,只有陪伴。
董香要的是陆离的三年,陆离要的是把那些模糊的影子画出来。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日子一天天过去,城中的梧桐树落了三次叶,豆腐铺门前的青石板被踩得发亮。
陆离將要启程的最后一日,董香早早起身,默默收起了所有摊子。
豆腐磨洗净了,铺子的幌子也取下叠好,像是收起了这三年来的生活。
她站在屋內,看著陆离笑著开口:
“三年过去了,陆离……最后一幅画,可以为我画一张吗”
陆离抬头看她,眼中柔和:
“画你曾经的模样,还是如今的模样”
董香坐下,轻轻理了理鬢角,语气温柔:“如今的就好,画得好了……我给你一个礼物。”
她依旧不施粉黛,四十多岁的模样,眼角有细纹,脸上那道疤也清清楚楚。
可她坐在那里,灯火一照,明艷还是明艷,像是把岁月硬生生按在了门外。
一炷香后,陆离收笔。
他把画推过去。
董香低头看著,先是怔住,隨后眼眶一点点红了。
她抬手去摸画上的那道疤,指尖发颤,泪珠砸下来,落在画角。
她没有擦,声音反倒更轻了:“陆离……你可不可以不要走”
她努力笑著,像在跟他商量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们就守著这个铺子,好不好你画画,我卖豆腐,冬天烧炭,夏天乘凉……就这样。”
陆离沉默了一瞬,轻轻嘆了口气:
“董香,三年已经过去了。承诺我做到了,我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