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1章 国内的抵抗火种(1/1)
布加勒斯特的寒冬,比往年更加刺骨。并非全然因为天气——虽然多瑙河吹来的湿冷空气确实能钻透最厚实的大衣——更因为一种弥漫在城市每个角落的、无形的压抑。齐奥塞斯库的“系统化”和“黄金时代”口号,像一层油腻的涂料,试图覆盖住这座城市,乃至整个国家日益明显的裂缝和锈迹。商店橱窗里商品寥寥,排长队购买限量面包和牛奶的人群呵出白气,脸上是混合着疲惫与麻木的表情。秘密警察(Securitate)的灰色制服或便衣身影,如同城市景观中移动的污点,他们的目光像冰冷的探针,扫视着每一个过往的行人,试图捕捉任何一丝不满的迹象,任何一次不合时宜的叹息或眼神交流。
就在这片看似铁板一块的灰色冻土之下,微弱的火种仍在顽强地燃烧。“王冠”并未彻底熄灭。当米哈伊一世在西方沙龙和国会听证会上为罗马尼亚的命运奔走呼号时,在国内,这个由他父亲埃德尔一世奠定基础、由他亲手重组强化的情报网络,其残余部分已如同受伤的野兽,舔舐伤口,潜入地下最深的阴影,以全新的、更加隐秘的方式继续运作。
曾经的“王冠”成员,有些被捕,有些“消失”,有些被迫沉默。但核心的骨架,由那些对王室、对罗马尼亚传统价值抱有近乎信仰般忠诚的前军官、学者、技术人员构成的骨干,幸存了下来。他们化整为零,切断了所有横向联系,转变为一个个孤立的“休眠细胞”。启动他们的,不再是来自科特罗切尼宫的加密指令,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信念和一套预设的、极其复杂的应急程序。
亚历山德鲁·波佩斯库,前陆军上尉,曾是“王冠”内部负责分析军方动向的骨干之一。此刻,他伪装成国家图书馆一名普通的古籍修复员。他的“工作室”在地下室深处,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胶水和防腐剂的气味。一盏孤零零的台灯照亮他面前一本十七世纪的拉丁文祈祷书,但他的心思并不在那些泛黄的羊皮纸上。他戴着放大镜,眼神锐利,正在用一种特制的、近乎隐形的密写药水,在一本即将归还的、看似无用的旧农业年鉴的页边空白处,记录下他通过观察和仅存的线人网络搜集到的信息:某支卫戍部队的异常调动;军用仓库物资的“非正常”损耗;几位中级军官在非正式场合流露出的、对当前政策和齐奥塞斯库个人崇拜的牢骚。
这些信息琐碎、分散,如同破碎的镜片。但在波佩斯库这样的老手眼中,它们能拼凑出军队内部士气、忠诚度变化的模糊图景。他不能,也绝不会尝试去串联、去鼓动。他的任务仅仅是“观察”和“记录”,成为政权肌体上一个沉默的、不为人知的感应器。
传递信息的方式也变得更加原始和危险。不再是无线电波,而是“死投点”和“单线联络”。今天,他需要将处理好的年鉴“归还”到图书馆特定书架的一个固定位置。几个小时后,会有一位“偶然”前来查阅资料的布加勒斯特大学历史系副教授——真实身份是“王冠”在国内知识界的另一个“休眠细胞”——将其取走。他们彼此不认识,甚至从未打过照面。交接的确认,依赖于对书架序列号、书籍摆放角度等一套复杂暗记的精确遵循。任何微小的偏差,都意味着暴露和链条的断裂。
与此同时,在布加勒斯特老城区一家灯光昏暗、顾客稀少的咖啡馆角落里,伊琳娜·沃伊库夫人正小口啜饮着代用咖啡。她曾是王室基金会的工作人员,一位气质优雅、在知识分子和宗教圈子里人脉颇广的女士。现在,她是连接“王冠”碎片与国内尚存良知的知识界、宗教界人士的桥梁,一个极其谨慎的信使。
她的对面,坐着一位面容憔悴但眼神坚定的东正教神父。神父的教堂在“系统化”的名单上,面临被拆毁的威胁。他低声诉说着信徒们的恐惧,乡村里愈演愈烈的文化破坏,以及秘密警察对教会活动的监视和渗透。
“他们不仅夺走我们的食物,我们的温暖,”神父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咖啡馆老旧留声机里沙哑的民歌掩盖,“他们还想夺走我们的记忆,我们的上帝。他们要把罗马尼亚连根拔起。”
伊琳娜夫人静静地听着,不时点头。她不能给予任何承诺,无法提供实质帮助。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象征,一个提醒:你们并非孤军奋战。外面还有人记得,还在关注。她会将这些见闻、这些苦难的细节,通过另一条完全独立的渠道——或许是利用外国记者短暂入境的机会,或许是通过某个有渠道的外交官夫人——想方设法地传递出去,让米哈伊一世和西方世界听到铁幕后面真实的呻吟。
“信仰是自由的堡垒,神父,”伊琳娜在离开前,轻轻握了握神父粗糙的手,说出约定好的、不带任何政治色彩却充满鼓励的暗语,“祈祷不会被墙阻挡。”
而在雅西,一位名叫扬·康斯坦丁的退休电报局工程师,则在利用他早已被时代淘汰的技术,进行着最危险的游戏。他在自家地下室搭建了一个简陋的、功率极弱的短波收音机接收装置,外面用厚重的铅层和隔音材料包裹。深夜,当万籁俱寂,他戴上耳机,冒着被探测到的巨大风险,小心翼翼地调整频率,寻找那来自自由世界的声音——“自由罗马尼亚”电台,或者英国广播公司(BBC)、美国之音的罗马尼亚语广播。
他将听到的、关于米哈伊一世国际活动的消息、关于西方对齐奥塞斯库的谴责、关于波兰团结工会的动向,用最小的字体、最节省纸张的方式记录下来。然后,将这些“精神食粮”化作口耳相传的“都市传说”,在绝对信任的极少数朋友和邻居间悄悄散播。他知道,哪怕只是一句话——“国王还在为我们说话”——也能在绝望的人们心中注入一丝微弱的希望,打破官方宣传制造的信息茧房。
这就是“王冠”的现状。它不再是一个组织严密的行动网络,而更像一个由无数个“波佩斯库”、“伊琳娜夫人”和“康斯坦丁”构成的、松散而坚韧的信念共同体。他们没有能力发动政变,甚至无法组织一次像样的示威。他们的抵抗,是沉默的记录,是信念的传递,是信息的偷渡,是在巨大压力下维持人性底线和民族认同的微弱坚持。
他们彼此隔绝,如同散落在黑暗冰原上的余烬,每一簇都那么微弱,随时可能被寒风吹灭。但他们存在着,燃烧着,等待着。等待着外部压力的累积能够撼动这压迫性的体制,等待着内部不满的星星之火找到彼此连接、形成燎原之势的那一天。他们知道,远在异国的国王没有忘记他们,而他们,正是国王在国内所能依靠的、最宝贵也最脆弱的根基。这维系着的,不仅仅是情报,更是罗马尼亚不灭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