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真相、存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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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拙从光门中走出的那一刻,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槐树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夕阳的余晖将整座院子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花圃里的花已经收拢了花瓣,像是准备入睡。那只不知道多少代的橘猫蹲在墙头,尾巴一甩一甩的,眯着眼睛打量苏拙,似乎对他从一道光门里走出来的事情已经见怪不怪了。
遐蝶从花圃边站起来,手里还握着水壶,水壶嘴滴下几滴水,落在泥土里,发出轻微的声响。她的紫色眼眸在苏拙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到他身后的光门上。光门正在缓缓合拢,金色的光芒一点一点地收束,最后消失在空气中。她什么也没有问,只是对着苏拙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继续浇花。
缇里从书后面探出头。她的红发在夕阳中像一团快要燃尽的火焰,比几百年前暗了一些,但依然温暖。她的目光在苏拙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读他的表情,然后合上书,放在膝上,等着他开口。
海瑟音睁开了眼睛。她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胸,姿态一如既往地放松,但她的眼神变了——那双海绿色的眼眸中,有一种只有在战场上才会出现的锐利。她感觉到了苏拙身上残留的战斗气息,虽然苏拙已经收敛了大部分,但海瑟音在深海中与黑潮战斗了几百年,对能量的感应比任何人都敏锐。
“先生。”她的声音很轻,但很肯定,“你遇到麻烦了。”
苏拙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昔涟从槐树下跑过来。她的粉色头发在奔跑时飘起来,像是一团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她跑到苏拙面前,先是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确认他身上没有伤,然后才松了口气。
“你没事就好。”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担忧,“那个银白色的机器人,没有为难你吧?”
苏拙看着她那双湛蓝色的、清澈如水的眼眸,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没有。”
昔涟还想问什么,但苏拙已经转身,向院门口走去。
“缇里。”他说,“帮我去请陛下,还有阿格莱雅。”
缇里站起身,红发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弧线。她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什么时辰,只是把手里的书放在石凳上,整了整衣裙,快步走向院门。经过苏拙身边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走了出去。
苏拙走到槐树下,在石凳上坐下。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花圃的边缘。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花叶摩擦的沙沙声。
遐蝶浇完了最后一株花,把水壶放在花圃边,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海瑟音从柱子边离开,坐到遐蝶旁边。昔涟站在苏拙身侧,没有坐下,只是安静地站着,手按在剑柄上。
没有人说话。
她们都在等。
不是等苏拙开口,而是等刻律德菈和阿格莱雅到来。她们知道苏拙不会无缘无故在傍晚召集所有人。几百年的相处,她们已经学会了在苏拙沉默的时候不追问——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开口。
约莫一顿饭的功夫,院门被推开了。
刻律德菈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常服,蓝发用一根银色的发带束着,没有戴王冠,手里没有拿奏章。她是一个人来的,身后没有跟侍卫,甚至连随从都没有带。她的步伐很快,但很稳,走进院子的时候,她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然后落在苏拙身上。
“先生。”她在槐树下站定,声音平静而沉稳,“缇里说你有要紧的事。”
阿格莱雅跟在她身后。
金织家族的大小姐,此刻已经褪去了少女的青涩,长成了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女子。金色的中短发在夕阳中闪闪发光,她穿着一件淡金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细密的藤蔓纹样,是她自己设计的。她的手上戴着白色的手套,手指修长而灵巧,此刻正抱着一卷布料——那是她今天刚从工坊取来的新样品。
“先生。”阿格莱雅微微欠身,金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好奇。
苏拙看着她们,看着这一院子的人——刻律德菈、海瑟音、遐蝶、昔涟、缇里、阿格莱雅。几百年了,她们在他的生命中停留了这么久,久到他几乎忘记了“独自一人”是什么感觉。
他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
“翁法罗斯不是真实的世界。”
话音落下的瞬间,院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刻律德菈的手停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几百年的帝王生涯,让她学会了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动声色。但苏拙注意到,她的呼吸节奏变了,比平时慢了一些,那是她在用意志力压制情绪波动时才会出现的生理反应。
海瑟音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是离群索居的海妖族,在深海中生活了不知多少年,对“真实”和“虚假”的理解和陆地人不同。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遐蝶的手指轻轻抚过石桌的边缘。她的动作很慢,像是不经意间的抚摸,但苏拙知道,那是她在紧张时会做的小动作——用触觉确认自己还“存在”。
昔涟的嘴微微张开,然后合上,又张开。她看向苏拙,湛蓝色的眼眸中满是困惑。
“不是真实的世界?”她的声音有些发抖,“那我们……我们是什么?”
缇里的手紧紧攥着书的封皮,指节泛白。她是最爱读书的人,读过翁法罗斯的历史、神话、地理、诗歌——她以为自己对这个世界了如指掌。如果苏拙说的是真的,那她读过的那些书,那些让她感动、让她流泪、让她欢笑的文字,都只是虚假的吗?
阿格莱雅的反应最平静。她只是把怀里的布料放在石桌上,然后抬起头,用那双金色的眼眸看着苏拙,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苏拙没有停顿。
“翁法罗斯是一台权杖——一台被设计用来演算和推演的超大型计算机。泰坦、黄金裔、黑潮、轮回,都是演算的一部分。这片土地,这些城邦,你们记忆中的历史,都是数据。”
他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被验证过无数次的事实。
“你们——每一位在翁法罗斯出生、成长、死亡的人——都是演算的产物。你们的意识是数据,你们的身体是数据,你们的存在本身,是这台权杖运行过程中产生的结果。”
风停了。
老槐树的叶子不再沙沙作响,花圃里的花瓣不再摇曳,连墙头上的橘猫都停止了甩尾巴。整个院子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沉默。
漫长的、沉重的、让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刻律德菈笑了。
那笑声很短,很轻,像是一块冰碎裂的声音。不是开心的笑,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她自己都未必能理解的笑。
“数据。”她重复着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本王批了几百年的奏章,治理了几百年的国家,统一了几百年的翁法罗斯——结果本王自己,只是一段数据?”
苏拙看着她,没有说话。
刻律德菈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笑意还在,但已经变了味道。
“那先生的那些水渠、那些土壤改良、那些气候调节——也是一段数据?”
“是。”苏拙说,“但数据不是‘虚假’的同义词。”
刻律德菈的眉头微微皱起。
苏拙站起身,走到花圃边,蹲下身,手指轻轻触碰一朵已经收拢的玫瑰。花瓣在他的指尖微微颤动,露珠从花瓣上滚落,滴在他的手背上。
“这朵花是数据。”他说,“但它的颜色、它的香气、它在你眼中呈现出的美——是真实的。你们此刻感受到的震惊、困惑、不安——是真实的。这几百年的欢笑、泪水、争吵、和解——是真实的。”
他站起身,转过身,面对着院子里那一张张表情各异的面孔。
“数据不是虚假。数据也是存在的一种形式。你们的存在,和翁法罗斯之外的那些血肉之躯的存在,在‘存在’这个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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