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2/2）

李明领命而去。郑国权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风暴的云团似乎更近了一些，隐隐有雷声滚过天际。但他知道，这场自然界的风暴，影响不了这座城市分毫。而他正在策划的这场“数字经济”风暴，却可能在不远的将来，深刻地影响江南省，乃至更广大区域的产业生态和发展轨迹。秦墨在努力修补旧船，清理航道；而他，郑国权，则准备鸣响汽笛，展示一艘看起来更先进、航速更快的“新船”，并邀请所有人登船，驶向那个由资本和技术共同定义的、充满诱惑的“未来”。这场较量，早已超越了个人恩怨和具体项目，上升到了理念、路径和未来定义权的层面。

他端起桌上已经微凉的咖啡，轻轻啜了一口。味道有些苦涩，但回味悠长。他喜欢这种掌控局面的感觉，喜欢在无声处布局，喜欢看到棋子按照自己的预想，一步步走向设定的位置。秦墨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强硬、坚定、有原则。但有时候，过于执着于原则和底线，反而可能成为束缚视野和行动的枷锁。在郑国权看来，未来的版图，注定将由那些更灵活、更敏锐、更懂得利用规则甚至创造规则的力量来描绘。

而他，正在成为这种力量。

江南省委，秦墨的办公室。他也拿到了那份“全球数字经济（长三角）创新发展高峰论坛”的邀请函和初步方案。制作精良，嘉宾显赫，议题前沿。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场难得的、高水准的思想盛宴和合作良机。

省委办公厅主任站在一旁，观察着秦墨的脸色：“秦书记，东海市委那边很重视，希望您能拨冗出席，至少参加开幕式。这毕竟是在我们省里举办的高规格国际论坛，对展示我省开放形象、吸引高端资源，有积极作用。而且，与会嘉宾层次很高，对您了解全球数字经济前沿动态，也很有帮助。”

秦墨放下邀请函，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江南省地图前，目光缓缓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城市、交通线和产业标注。郑国权选择在东海、在这个时间点，搞这样一场论坛，用意不言自明。这是阳谋，是建立在实力和资源基础上的、堂堂正正的“秀肌肉”。他无法阻止，甚至很难公开反对。因为论坛的主题是“发展”，是“创新”，是“机遇”，这些都是政治正确且地方亟需的。

但他同样清楚，这光鲜亮丽的舞台背后，是资本的逻辑，是话语权的争夺，是发展路径的潜在引导。那些来自全球的“顶级大脑”和“产业巨头”，他们带来的理念、技术和模式，无疑具有先进性。但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这些理念、技术和模式，在长三角、在江南省，会结出什么样的果实？是真正助力产业升级、惠及百姓，还是仅仅催生新的泡沫、加剧数字鸿沟、甚至带来数据安全和经济主权方面的风险？

“回复东海市委，感谢邀请。我会请政研室、发改委、科技厅、工信厅的负责同志，组成一个小组，认真研究论坛的议题，准备相关材料。我自己，”秦墨转过身，语气平静而坚定，“开幕式就不参加了。那天我另有工作安排。请东海市的同志代为表达祝贺。论坛如果有好的观点、好的建议，让他们整理成简报报上来，我们会认真学习研究。”

办公厅主任愣了一下。秦书记这是……明确拒绝了？这可有点不给东海市面子，也可能被外界解读为对“数字经济”或“开放合作”态度消极。

秦墨看出了主任的疑惑，解释道：“不是不重视。恰恰是因为重视，我才不能简单地以出席表示支持。数字经济是未来方向，我们必须深入研究，积极拥抱。但怎么拥抱，沿着什么路径拥抱，主动权必须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这个论坛，是观察的窗口，也是学习的课堂。让我们的同志去听，去看，去思考，去辨别，什么是真经，什么是噱头；什么是我们可以借鉴的，什么是我们必须警惕的。这比我一个人去露个面、讲几句客套话，要有用得多。”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红笔，在那份论坛议程的封面上，划了一个圈，又在旁边写下几个字：“学习、研究、辨析、主导”。

“告诉参加论坛的同志，耳朵要竖起来听，脑子要转起来想，嘴巴要紧起来问。回来不仅要报告论坛讲了什么，更要分析，这些观点和建议，背后体现了什么样的发展理念、资本逻辑和国际竞争态势？哪些符合我们的实际和长远利益？哪些可能存在隐忧？我们又该如何应对？我们要的，不是照单全收的‘拥抱’，而是有取有舍、消化吸收再创新的‘驾驭’。”

办公厅主任明白了。秦书记不是回避，而是选择了另一种更冷静、也更具策略性的参与方式。他不要聚光灯下的捧场，而要幕后的深思与布局。这场论坛，在郑国权那里是展示实力、塑造认知的舞台；在秦墨这里，则成了洞察对手、锻炼队伍、明确自身方向的观察哨和练兵场。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早已在觥筹交错、高谈阔论的背后展开。郑国权在“造势”，试图定义未来；秦墨在“谋势”，力求看清本质、把握主动。两人虽未直接照面，但理念的碰撞、路径的较量，已在这份精美的邀请函和低调的谢绝中，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