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抉择与坚守(2/2)
狄仁杰判断,秘道入口很可能就在香料铺内,而且有人在使用!
他当机立断,决定在对方下一次可能的活动时,潜入而非强攻。
他亲自挑选了五名身手最好、精通潜行、闭气、开锁的百骑司精锐,包括他自己(狄公虽年长,但身手依然不凡),于次日黄昏,利用绸缎庄地窖那条未打通的暗道,以特制工具小心挖掘,在尽量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打通了通往香料铺地下的通道。
通道尽头,是一面看似普通的砖墙。狄仁杰耳朵贴墙倾听片刻,确定墙后无人,示意手下以水磨钻在墙角打出一个小孔,插入窥管。
墙后是一个不大的石室,空无一人,但有油灯长明。
石室另一头,有一道厚重的铁门,铁门中央,赫然是一个奇特的锁孔,形状与女帝赐下的那把螭龙钥匙,完全吻合!
找到了!
狄仁杰强压心中激动,没有立刻行动。他留下两人在暗道口接应,自己带着另外三人,利用油灯阴影和石室死角,悄无声息地潜到铁门旁。
铁门冰冷厚重,锁孔复杂。
他示意手下警戒四周,自己则小心翼翼地将那把螭龙钥匙,插入了锁孔。
“咔哒”一声轻响,锁簧转动,异常顺滑。狄仁杰缓缓用力,厚重的铁门,无声地向内打开一条缝隙。
一股混合着陈旧尘土、奇异香料和淡淡血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的石头阶梯,深不见底,两侧墙壁上,每隔数步,便有一盏昏暗的长明油灯,灯火如豆,映得阶梯幽深诡秘。
那低低的、仿佛无数人诵经的声音,从阶梯深处隐隐传来,比在地面监听时清晰了许多,带着一种空洞、重复、令人心神不宁的韵律。
狄仁杰深吸一口气,打了个手势,四人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潜入阶梯,向下走去。
阶梯很长,盘旋向下,仿佛通往地心。
空气越来越潮湿阴冷,诵经声也越来越清晰,其中似乎还夹杂着水滴声和锁链拖地的轻微摩擦声。
大约向下走了数十丈,阶梯尽头,是一个更为宽阔的天然洞穴。
洞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水潭,水色漆黑如墨,散发着阴寒之气。
水潭周围,跪坐着数十个身穿黑袍、背对入口的身影,他们低垂着头,以那种奇异的韵律,低声诵念着晦涩难明的咒文。
而在水潭正上方,从洞顶垂下一根粗大的铁链,铁链末端,悬挂着一个巨大的、布满诡异符文的铁笼!
铁笼之中,隐约可见一个蜷缩着的、小小的白色身影,似乎是个孩童!
那孩童一动不动,仿佛沉睡,但其周身,隐隐有暗金色的、极其微弱的流光时隐时现,与婉儿腕上印记、玄都观发现的暗金色液体,色泽极为相似!
更诡异的是,水潭漆黑的水面,正随着诵经声,泛起一圈圈涟漪,隐约有暗红色的光晕从水底透出,仿佛在与铁笼中的孩童呼应。
而在水潭边,一个身穿暗红色绣金边祭袍、背对狄仁杰他们的身影,正高举双手,对着水潭和铁笼,进行着某种仪式。
祭袍的样式,竟与泰山地宫中黑袍首领(萧怀恕)所穿,有七分相似,只是颜色和纹饰更为古老繁复!
似乎是感应到了不速之客的闯入,那祭袍身影忽然停下了动作,缓缓转过身来。
兜帽下,是一张苍白、布满皱纹、但双眼却泛着狂热红光的老妇的脸!
她看着狄仁杰等人藏身的阴影处,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角度,声音嘶哑干涩,如同夜枭:
“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狄阁老,老身等你,很久了。”
第二节:心魔反噬,姐妹同心
泰山,锁龙潭。
午时阳光最烈,阵法启动的刹那,异变突生!
婉儿作为阵法核心的执掌者,首当其冲,被地缝中冲出的恐怖意志和破碎画面击中,如遭重锤,闷哼一声,嘴角溢血,身形摇摇欲坠,腕上印记殷红欲滴,脑海中充斥着无尽的血腥与疯狂。
太平距离最近,见婉儿情形不对,不假思索扑上去想将她拉开。
就在她手指触碰到婉儿肩膀的瞬间,那股阴冷、暴戾、充满万古怨恨的意志,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两人身体的接触,也猛地冲入了太平的脑海!
“吼——!”
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咆哮,直接在灵魂深处炸响!太平眼前一黑,无数光怪陆离、破碎扭曲的画面汹涌而来:
她看到高耸入云、燃烧着黑色火焰的巨柱崩塌,天空是暗红色的,布满了狰狞的裂纹,金色的、银色的、各种颜色的血液如同暴雨般洒落,每一滴都蕴含着恐怖的能量,将大地腐蚀出深坑;
她看到无数奇形怪状、庞大无比的巨兽在破碎的星辰和燃烧的海洋中哀嚎、厮杀,它们的鳞甲、羽毛、骨骼碎裂纷飞;
她看到一个顶天立地、被无数闪烁星辰锁链缠绕的模糊巨影,在无尽的黑暗深渊中挣扎咆哮,每一次挣扎,都让星辰陨落,大地震颤,其吼声中充满了被囚禁万古的愤怒、不甘与毁灭一切的疯狂;
她看到一个头戴冕旒、身穿玄衣纁裳的帝王身影(模糊像是始皇,又似隋炀帝),站在泰山之巅,手持一方光芒万丈的大印,对着深渊巨影,似乎在诵念着什么,抽取着什么;
她还看到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被放在一个刻满星辰与凤凰的玉台上,暗金色的血液从婴儿心口滴落,渗入玉台,玉台光芒大盛,与深渊中巨影的咆哮形成诡异的共鸣……那婴儿的面容,竟与婉儿有几分神似!
“杨……广……!李……世……民……!武……曌……!”
“镇……压……万……古……!锁……我……魂……魄……!”
“恨!恨!恨!放我出去——!!!”
无数混乱的意念、疯狂的嘶吼、滔天的恨意,冲击着太平的神智。
她感到自己的灵魂仿佛要被撕碎,血液在沸腾,心脏在疯狂跳动,一股暴戾、毁灭的冲动在心底滋生,想要摧毁眼前的一切!
“不!我是礼萱礼令月(太平给自己取字令月)!我是太平!我不是你!”太平在心中疯狂呐喊,咬破舌尖,剧烈的疼痛让她暂时夺回一丝清明。
她看到近在咫尺的婉儿,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颤抖,显然承受着比她更剧烈的冲击(婉儿身负“凤血”印记,感应更深)。
两人周围的阵法光芒正在剧烈波动,星辰令牌与传国玉玺的光晕明灭不定,而裂缝中涌出的黑气,趁此机会反扑,那张狰狞的巨口变得更加清晰,疯狂吞噬着阵法的能量,甚至开始侵蚀外围布阵的铜镜、朱砂线!
“婉儿姐姐!醒来!稳住心神!我们不能被它吞噬!”太平不顾脑海中翻江倒海的痛苦,双手紧紧抓住婉儿冰冷的手,将自己所剩不多的清明意志,拼命传递过去。
她不知道有没有用,但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婉儿被那凶物侵蚀!
或许是双生花般的心灵感应,或许是太平拼命的呼唤起了作用,婉儿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紧闭的眼皮下,眼珠在剧烈转动。
她腕上殷红如血的凤凰印记,光芒不再只是被动承受,开始主动闪烁,一股微弱但坚韧不屈、带着某种古老高贵气息的暖流,从印记中涌出,顺着手臂,传入太平掌心,又流转回来。
这股暖流,如同冰天雪地中的一丝火星,虽然微弱,却让两人几乎冻结的神魂,感受到了一丝暖意。
太平精神一振,立刻引导着自己体内那股属于“荧惑”的、灼热而带着破邪气息的力量(地宫中曾被动激发),与婉儿传来的暖流交融。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两股力量,一股灼热暴烈(荧惑),一股温润坚韧(疑似凤血),性质迥异,此刻却并未冲突,反而如同阴阳鱼般,开始缓缓旋转、交融,形成一个微小的、淡金与赤红交织的气旋,在两人紧握的双手间生成。
这气旋一出现,周围那疯狂冲击她们的怨恨意志,仿佛遇到了克星,发出无声的尖啸,如潮水般退却了一些。
星辰令牌与传国玉玺仿佛得到了支援,光芒稳定下来,甚至更盛!
“有效!”太平心中大喜,强忍头痛,对婉儿喊道:“婉儿姐姐,集中精神,想象我们的力量合在一起,注入令牌和玉玺,加固阵法,把那些鬼东西压回去!”
婉儿似乎听到了,她紧咬下唇,甚至咬出了血,努力集中涣散的神智,配合着太平,将两人交融后形成的那奇异气旋之力,缓缓导向手中的星辰令牌和旁边的传国玉玺。
“嗡——!”
令牌与玉玺同时发出清越的嗡鸣,光芒大放!赤红与银白的光芒交织着淡金色的光晕,冲天而起,与午时最烈的阳光融为一体,化作一道璀璨的光柱,狠狠轰入地缝之中!
“嗷——!!!”
地缝深处传来一声痛苦、愤怒、却又带着一丝惊惧的咆哮,那张由黑气凝聚的巨口瞬间溃散,翻涌的黑气如同被烧开的滚水,剧烈翻滚、蒸发、退缩!阵法光芒趁势大盛,外围的铜镜将阳光聚焦反射,火把熊熊燃烧,朱砂线亮起赤红的光芒,混合着黑狗血、公鸡冠的烈酒轰然点燃,形成一圈炽热的火墙,将黑气牢牢压制在裂缝周围一丈之内,无法再向外蔓延!
裂缝中喷涌的黑气明显减弱,虽然依旧丝丝缕缕地冒出,但速度和浓度大减,那股恐怖的意志也如同受了重创,缩回地底深处,只留下无尽的怨毒与不甘,在众人心头萦绕不散。
阵法,暂时稳住了!虽然未能将黑气彻底净化或封回,但成功遏制了其扩散,并将其压制在一定范围内。
“成功了!殿下!内舍人!”张校尉和三位大匠惊喜地喊道,连忙指挥人手,趁机将准备好的巨石、生铁块,混合着石灰、朱砂、桃木灰等物,填入裂缝,并开始在外围构建更坚固的石土封印。
太平和婉儿却同时身子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被旁边眼疾手快的护卫扶住。两人都是脸色惨白,汗出如浆,仿佛虚脱了一般,尤其是婉儿,嘴角血迹未干,气息微弱。
“快,扶殿下和内舍人到后方休息!太医!”张校尉急道。
太平摆摆手,强撑着看向婉儿。婉儿也正看向她,两人目光相触,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深深的后怕。方才那一刻,她们真的差点被那上古凶物的怨恨吞噬。
“婉儿姐姐,你怎么样?”太平声音沙哑。
“还……还好。”婉儿虚弱地笑了笑,抬起手腕,那殷红的凤凰印记,颜色正在缓缓褪去,恢复成几乎看不见的淡粉色,但两人都能感觉到,印记似乎比之前略微清晰了一丝。“方才……多谢殿下。”
“是我们一起扛过来的。”太平握住她的手,心有余悸,“那东西……太可怕了。那些画面……婉儿姐姐,你也看到了,对吗?那个婴儿……”
婉儿脸色一白,点了点头,眼中闪过深深的痛苦与茫然:“我看到了……那好像……是我?又好像不是……杨广……李世民……母皇……它恨所有镇压、封印、利用它的人……我们,我们身上的血脉和印记,似乎都与它有关……”
太平心头沉重。事情远比想象的复杂。她们不仅是“钥匙”,似乎还与那被封印的凶物,有着更深的、纠缠不清的因果。而洛阳那边,狄公他们,又发现了什么?
“殿下,内舍人,洛阳有加急密报!”一名百骑司信使飞马而来,呈上蜡丸。
太平接过捏碎,取出纸条快速浏览,脸色骤变,将纸条递给婉儿。
婉儿一看,也是浑身一震,失声道:“疑似‘圣子’的孩童,被囚于南市地下水潭铁笼中?!狄阁老已潜入,发现主持仪式者为一神秘老妇,身份不明!”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与急迫。泰山危机暂缓,但洛阳那边,狄公孤身犯险,发现了“圣子”踪迹,却也可能陷入了极大的危险!而那个神秘老妇,又是谁?是萧怀恕的同伙?还是“明暗宗”更高层?
“立刻传讯回洛阳,告知母皇此地情况已初步控制,但隐患仍在,需长期镇压。我们需立刻启程,回援洛阳!狄公有危险!”太平当机立断。
“可是殿下,您和内舍人伤势……”
“无妨,路上调息。事不宜迟,立刻出发!”太平打断张校尉的劝阻,语气斩钉截铁。她知道,真正的决战,恐怕不在泰山,而在洛阳!那水潭铁笼中的“圣子”,那神秘老妇,才是解开所有谜团、终结这场灾祸的关键!
就在太平婉儿决定立刻回援洛阳的同时,南市地下洞穴中,面对那转身的神秘老妇,狄仁杰心知行迹已露,索性不再隐藏,踏前一步,沉声道:“妖人,尔等以邪术害人,囚禁稚子,所为何来?还不束手就擒!”
老妇发出夜枭般的笑声:“狄仁杰,你自诩神断,可曾想过,这铁笼中的‘圣子’,究竟是谁?他为何身具‘圣血’?为何能沟通‘龙渊’?老身此举,非是害他,而是在救他,也是在救这天下!尔等凡夫俗子,妄动泰山封印,释放凶戾,才是真正的大祸临头!老身与萧师兄(萧怀恕)忍辱负重数十载,所为的,正是补天裂!”
狄仁杰眉头紧锁:“胡言乱语!萧怀恕乃前隋余孽,修炼邪法,意图颠覆朝廷,何来补天裂之说?”
老妇冷笑:“前隋?朝廷?可笑!在这真正的浩劫面前,王朝更替,不过尘埃!尔等可知,泰山之下所封何物?那根本不是始皇所封,而是上古人皇与众神,以举族之力,牺牲无数,才勉强封镇的‘灭世凶神-混沌’的一缕残魂!始皇不过侥幸得到一丝泄露出的混沌之力,铸入玉玺,便一统六合!杨广妄想得到更多,结果国破家亡!而今,封印历经万载,早已松动,混沌残魂即将破封而出!‘圣子’,便是以其特殊血脉与命格,容纳混沌残魂,将其导入可控之躯,再行彻底净化或毁灭的唯一希望!尔等毁了泰山仪式,断了‘混沌残魂’与‘圣子’的正统连接,如今残魂暴走,黑气泄露,天下大乱在即!唯有完成这水渊血祭,方可重续联系,引导混沌之力归于‘圣子’,再图后计!尔等,才是真正的罪人!”
狄仁杰闻言,心神剧震,这老妇所言,荒诞不经,却又隐隐与泰山黑气、上古传说、乃至婉儿身世印记吻合。
她所言是真是假?
若为真,那他们和女帝、太平、婉儿的所有行动,岂不是在加速“混沌”破封?
若为假,这老妇与萧怀恕囚禁孩童、血祭害人,又作何解释?
他厉声道:“纵然你所言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以邪术血祭,戕害无辜,亦为天道不容!这孩童,必须救出!至于混沌之祸,自有朝廷,自有天下正道之士,共谋解决之道!”
老妇狂笑:“正道?朝廷?武则天吗?她连自己的江山都坐不稳,凭何对抗灭世凶神?狄仁杰,既然你冥顽不灵,那便留下,亲眼见证‘圣子’归位吧!动手!”
她话音未落,周围那数十名跪地诵经的黑袍人,齐刷刷起身,转身,兜帽下,竟是一张张苍白麻木、眼神空洞,仿佛失去灵魂的年轻男女的面孔!
他们口中诵经声不停,动作僵硬却迅疾,从黑袍下抽出淬毒的短刃,向狄仁杰等人围拢过来!
而水潭中,暗红的光芒越来越盛,铁笼中的孩童,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