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指尖烟火（2/2）
谢凛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在她触及某些需要决策的关键点时才出声，言简意赅地给出明确的批示或更优的方案选项。他的目光却从未真正离开她。看着她像个寻宝的孩子一样在海量图纸中挖掘惊喜，看着她因为一点精妙设计而兴奋得眼眸发亮，看着她微微蹙眉苦苦思索解决方案时嘟起下唇的可爱模样……他指尖在扶手上缓慢地摩挲着，感受着那光滑硬木的冰凉质感，压下胸口被那专注和活力点燃的、陌生的躁动。
当姜小熙终于看完最后一页基础结构资料，兴奋地把平板电脑往桌上一放，长长吁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时，才发现书房里安静得过分。她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正撞进谢凛那双深如寒潭的眼眸里。
他就那么专注地、毫不避讳地凝视着她，瞳孔深处清晰地倒映着她此刻满足而微带疲色的脸。阳光从他身后的巨大落地窗投进来，为他挺拔的身影勾勒出一道温暖的金边，却让那凝视的目光更加深暗，带着一种强烈的吸引力和……令她心跳再次失序的专注。
姜小熙瞬间噤声！刚才工作时的豪情万丈和职业范儿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脸颊又开始不争气地升温！
他……看了多久？
“咳，”谢凛极其自然地收回目光，拿起触控笔，随意地点开了另一个文件，“初步预算明细，给你半天时间熟悉。”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刚才那长时间的注视只是她的错觉。
姜小熙默默低头：“……好。”心中那份巨大的、被认可和被信任的职业满足感还未散去，却悄然混合了一丝新的、令人怦然的无措悸动。
***
两天后的下午，谢凛顶层公寓的巨大客厅临时变成了项目资料集散地。
巨大的整装材料展板被林姐指挥着工人一块块运上来，靠在墙边。各种花色材质的布艺、皮革、金属、石材的小型样板如同等待检阅的士兵，堆满了原本空旷的中央区域。空气里弥漫着新织物、天然石材和皮革交织的特殊气味。
姜小熙盘腿坐在柔软的地毯上，身边摊着厚厚的设计图纸，手边放着打开的平板电脑，上面是一堆标记了星号的材料链接。她面前放着一块巴掌大的水磨石样板，灰蓝色纹理宛如流动的墨水泼洒其上，在窗外透进的阳光里折射出迷人的光泽。她拿起一小块质感温润的烟灰色微水泥样板，皱着眉对比着颜色和质感，犹豫不决。
谢凛坐在沙发深处，姿态放松地看着财经频道静音的新闻。但他的视线，总是有意无意地掠过那堆散落的材料和地毯上那个沉浸在挑选世界里的身影。她时而托腮思考，时而在纸上飞快涂抹，几缕碎发垂落额前，专注的样子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宁静力量。
忽然，公寓门被人从外面略显急促地推开。
“亲爱的！江湖救急啊！”林小染熟悉的高分贝嗓音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打破了满室的沉静。她手里还抱着一个巨大的、装着各种画笔和图纸卷筒的画袋，显然刚从自己的“战场”转移过来。
姜小熙被她吼得一激灵，手里的微水泥样板差点掉在价值不菲的羊毛地毯上。
谢凛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哦豁！”林小染刚冲进来两步，就猛地刹住了车！眼睛瞪得溜圆，震惊地看着客厅堪比高端建材展销会现场的布置，目光扫过堆成小山的材料和角落里那些价格标签后面缀着一串零的整装展板，最后才落到沙发深处那个穿着灰色薄羊绒开衫、气场强大到即便无声看新闻也让人无法忽视的男人身上。
“谢……谢大神？！”林小染的声音瞬间降了八度，尾音直接虚化，“那个……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您在……”
谢凛缓缓转过头，目光平平地扫了她一眼。那眼神如同精密仪器扫描过境，林小染感觉自己所有毛孔瞬间都收紧了一下！她条件反射地挺直了背脊，扯出一个僵硬的职业微笑：“我……我就是来给小熙送点参考图……我工作室那边的客户太难搞了……”她求助般地看向姜小熙，眼神里写满了“你怎么没告诉我谢大神在开家博会啊救命！”
姜小熙已经放下样板站起身：“小染，你别急。什么事？”她走过去想把林小染往自己卧室那边带。
“就……那个难缠甲方爸爸！”林小染几乎是扑过来抓住姜小熙的胳膊，语速飞快，音量压得极低，但在这空旷安静的空间里依然清晰可闻，“他又双叒叕要改第三稿！他那个设计理念简直天马行空，非要现代简约里搞什么新中式浪漫！融合得特别牵强！色彩还非要大红配荧光绿！审美降级得简直像……唔！”后面的吐槽被姜小熙迅速捂了回去。
姜小熙一边用力捂着她的嘴，一边心虚又尴尬地朝沙发方向瞟了一眼。天知道谢凛有没有听到“审美降级”这种吐槽！而且还是当着他这个设计帝国掌舵人的面！她真想把林小染塞进地毯缝里！
她这边正手忙脚乱，沙发上的谢凛却缓缓关掉了电视，站起身。
修长挺拔的身影迈着沉稳的步子，朝着她们这边走来。林小染如同受惊的兔子，瞬间躲到姜小熙身后，大气不敢出。
谢凛径直走到姜小熙身边——几乎是紧贴着她身侧的位置停住。一股清冽的气息瞬间将姜小熙笼罩。她没有看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左臂外侧因为那靠近的温度而细微地绷紧。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越到她面前，却不是对林小染说话，而是随意地拿起姜小熙方才研究了半天的、那块灰蓝水磨石样板。
“样板间公共走廊地面预选方案c。”他开口，声音低沉平静，是对姜小熙说的，“小染那边的项目主题想强调视觉冲突？”他顿了一下，指尖轻轻敲了敲冰冷光滑的石板表面，发出清脆的响，“试试深色基底上，融合这种灰蓝色的流动性纹理。中式元素的青花意蕴以结构线条解构呈现，避免直接符号堆砌。”他的目光扫过姜小熙下意识看向样板的惊讶眼神，“冲突不代表混沌。色彩对比可以用暖金线条或局部暖光雕塑做调和过渡点，打破僵硬的冷暖壁垒。”
他寥寥几句，甚至没有直接点明林小染客户的荒谬，却用实际材料的特性提出了一个可行且更具格调的设计思路。那低沉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瞬间驱散了林小染脸上的慌乱和绝望！
林小染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成o型，仿佛被醍醐灌顶！激动得一把抓住姜小熙的手臂猛摇：“听见没！听见没小熙！谢大神是神仙吧！我就说那个方案哪里别扭！解构青花！暖金线条做调和过渡！！对对对！！这样冲突就高级了！不会像红绿灯成精了！”
姜小熙被她晃得头晕，但心底的惊讶更甚！谢凛……他竟然会关注林小染抱怨的那点鸡毛蒜皮？还随口给出如此精准且高级的改良方案？是为了给她解围？还是……
她忍不住微微侧头，看向那张近在咫尺的侧脸。阳光勾勒着他清晰的下颌线，冷硬的轮廓因为投入思考和给出方案建议而显得柔和了几分，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专注魅力。她甚至能看清他浓密睫毛下深邃的眼眸里冷静的光芒，那光芒不是为了商业谈判的犀利，而是纯粹对于设计难题的掌控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兴致？
就在这时，门外似乎传来一点动静，大概是林姐或者其他人。沉浸在思路打通兴奋中的林小染几乎同时跳起来，激动地转身就要往外冲，想去追刚才脑中划过的灵感！
“啪嗒！”一声脆响！她抱在怀里的巨大画袋画夹没夹稳，里面卷成筒的两张硬质画稿猛地滑脱砸了出来！
姜小熙和林小染同时低头要去接！
谢凛几乎是出于本能，身体反应快过思考，猛地踏前一步，长臂一伸，以一种保护的姿态想挡在姜小熙身前！动作牵扯胸腹间愈合不久的伤口，他闷哼一声，眉心瞬间拧紧，身体不可避免地微晃了一下！伸出去的手臂也无力地垂落下来。
两张画稿啪嗒掉在了地毯上。
但姜小熙根本没顾上掉落的画稿！她的所有注意力，在谢凛发出闷哼、拧紧眉头、身体晃动的瞬间，全部被恐惧攫住了！
“你怎么了？！”姜小熙几乎是瞬间反手就扶住了他微晃的身体！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尖利和恐慌！一只手紧紧抓住他的上臂稳定他，另一只手几乎是立刻就不管不顾地按在了他开衫下左胸下方的伤口附近位置，手心用力，隔着薄薄的羊绒衫感受着肌肉的紧绷和温热，“是不是伤口痛？林姐！快叫陈医生！！”她猛地扭头朝刚推门进来查看动静的林姐大喊，语气里的焦急和不容置疑甚至吓了林姐一跳。
谢凛的身体在她温热的掌心接触的瞬间几不可查地一震，那突如其来的、带着巨大惊慌和不容置疑的搀扶，那覆在伤处、隔着衣料传达过来的急切温度和力道，以及她转头呼唤林姐时失控的声音……
深黯的眼底，仿佛被人投入了一颗烧红的石子，滚烫的情绪瞬间冲破冰层！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女孩惨白焦急的小脸，那双向来沉静的寒潭眼底，翻涌起前所未有的、无法伪装的巨大波澜！一种陌生的、强烈的悸动如同汹涌的海潮，瞬间吞没了他全部的感官！他甚至忘记了伤处真实的疼痛，只清晰地感知到她手心紧贴在自己胸腹的灼热！
林小染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捂住了嘴！看看谢凛瞬间变差的脸色，再看看扑过去扶着他、声音都喊劈叉了的好友，只觉得心都揪起来了！
林姐的反应极快，已经迅速拨通了陈医生的电话。
谢凛看着姜小熙煞白的小脸和那双写满惊惶的眼眸，胸口的闷痛似乎真的缓解了一些。他强压下翻涌的心绪，抬手轻轻握住了她按在自己胸前伤处那只发抖的手。
温热而宽厚的掌心，包裹住了她冰冷颤抖的手背。
“不用医生。”他的声音有些低哑，目光沉沉地锁着她，如同要将她此刻的惊慌牢牢刻在眼底，“没事。”
那目光太沉，太烫，带着一种姜小熙看不懂的深意，如同静水深流下的漩涡。她的心，在经历了刚才的恐慌后，被他这样握着，被这样看着，跳得更加失序，几乎要冲出喉咙口。
林小染看着好友被那目光笼罩，再看谢凛虽然蹙眉、但似乎并无大碍的样子，长长松了一口气。气氛有些微妙得让她呆不下去。
“呃……那个……画稿掉了……”她干笑两声，声音还有点颤，弯下腰去捡自己掉在地上的稿子，眼睛却完全不敢看那边气场胶着的两人，“小熙，稿子……我先回工作室想想新思路哈！”她捡起稿子，几乎是落荒而逃，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林姐也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偌大的客厅瞬间只剩下两个人。
阳光穿过落地窗，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斑。
姜小熙的手还被他紧紧握着，覆在他胸前的伤处。她甚至能隔着衣料和两人紧贴的手掌，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内沉稳有力的心跳震动。
砰——咚！
砰——咚！
一声，又一声，仿佛与她自己胸腔里如同密集鼓点般的狂跳逐渐重叠、共振。
一种奇异的、带着滚烫温度的战栗感，从两人肌肤相贴的地方，顺着血脉和神经，无声地蔓延开来。
窗外蝉鸣嘶哑，光影流转无声，衬得这份寂静愈发粘稠厚重，带着心跳如鼓的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