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榫卯惊四座(2/2)
午时过半,孙德海那边才刚接好新梁。陈巧儿这边,却已经完成最关键的“铁骨木衣”制作——十二条带孔铁条,与硬木板用鱼胶粘合,再以铁钉固定,形成可包裹原梁的“外壳”。
“这东西真能承重?”一个帮忙的汉子怀疑。
陈巧儿微笑:“单条铁条易折,但十二条组成网格,就如竹篾编席,柔韧却难破。外面再覆硬木,既防锈蚀,又能与原有木结构融合。”
她指挥众人将“木衣”吊装上去时,周显之已悄悄来到近处观看。
只见陈巧儿亲自爬上飞檐,用特制的长柄工具,将一种黏稠的黑色胶质注入柱础裂缝。“这是何物?”周显之忍不住问。
“回大人,是桐油、石灰、糯米浆混合的‘三合胶’,干后坚硬如石,且略有弹性,可防微震开裂。”陈巧儿手上不停,“注入后,再用杠杆顶升——阿虎,慢慢加砂袋!”
粗木杠在基石下发出吱呀声响。众人屏息看着,只见东北角地面竟真的缓缓抬起,那些石缝渐渐闭合!
“神了!”人群惊叹。
孙德海那边,徒弟们正吃力地抬着沉重的新梁往上架,几次对不准榫眼,进度迟缓。
申时初,陈巧儿的飞檐已基本完工。她做的“铁骨木衣”严丝合缝地包裹住原梁,再以传统榫卯固定在外檐柱上,最后覆盖瓦片。从外观上看,几乎与原来无异,只是木料颜色稍新。
而孙德海那边,新梁终于架上,却发现长度有细微误差,榫头无法完全入眼。
“就差半寸!”徒弟满头大汗。
“用锤砸进去!”孙德海喝道。
“不可!”陈巧儿在不远处喊道,“强砸会震裂柱头!”
孙德海不理,亲自抢过锤子。几下重击后,梁是进去了,但西北角的柱子传来清晰的“咔嚓”裂响——正是陈巧儿刚修好的那一片!
“糟了……”陈巧儿脸色一变。
裂痕在柱身上蔓延。花七姑反应极快,立刻让
陈巧儿飞身爬上竹梯,查看裂缝走向。“只是表皮裂,结构未伤。”她迅速判断,“但需立刻加固——七姑,把我预备的‘急救箍’拿来!”
那是她提前用铁条弯成的环形箍,本是防备万一,此刻派上用场。箍子套住裂柱,用螺栓收紧——这螺栓是她按现代螺丝原理,让铁匠临时打制的简易版,却成了救场关键。
收紧后,裂缝不再扩大。陈巧儿又调了一桶更稠的“三合胶”,仔细灌入缝隙。
夕阳西下时,两处飞檐都宣告完工。
周显之命人敲钟试音。东北角新修的飞檐,钟声略显沉闷;西北角陈巧儿修的,钟声清越悠长,与另外两面浑然一体。
高下已分,不言而喻。
孙德海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地带徒弟离去。人群却围住了陈巧儿,赞叹声不绝。
周显之走近,仔细查看那铁骨木衣和螺栓箍,眼中异彩连连:“陈姑娘技艺果然精奇。这些技法,真是鲁大师所传?”
“是鲁大师基础,加上民女自己琢磨。”陈巧儿谨慎答道。她不能透露穿越之事,只能归于“琢磨”。
“好一个‘琢磨’。”周显之点头,“三日后,州府有一项工程,本官想请姑娘一同参详。不知可否?”
这是正式邀约。陈巧儿与花七姑对视,知道她们在州府的第一步,成了。
“民女荣幸。”
离开钟楼时,暮色已浓。花七姑挽着陈巧儿的手,低笑:“今日之后,‘巧工娘子’的名号怕是要传开了。”
陈巧儿却无喜色:“我们太惹眼了。孙德海是匠作监首席,今日当众折了他的面子,他必不会罢休。还有那个一直未露面的李员外……”
话音未落,街角阴影里,一个熟悉的身影闪过。
李员外。
他站在暗处,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对身边管家阴声道:“去给孙德海送份厚礼。告诉他,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管家迟疑:“老爷,她们如今得了周大人青睐……”
“正是因此,才要早点动手。”李员外冷笑,“周显之不过是个同知,这沂州的天,还没变呢。你去信汴梁,告诉我那位表舅,就说……他发现了个有趣的人才,或许对将作监那位大人的‘大计’有用。”
“老爷是想……”
“借刀杀人。”李员外转身融入黑暗,“她们不是想去汴梁吗?我就送她们一程——黄泉路。”
远处,陈巧儿莫名打了个寒颤。
她回头望去,长街灯火初上,人影憧憧,却辨不出任何异常。只有晚风穿过刚修好的钟楼飞檐,发出呜呜轻鸣,像某种遥远的警告。
花七姑握紧她的手:“怎么了?”
“……没事。”陈巧儿收回目光,“只是觉得,州府的夜,比青阳县冷多了。”
她们不知道,此刻钟楼最高层的阴影里,一个黑衣人正收起单筒望远镜,在纸条上写下:
“目标技艺确系罕见,疑似古机关术传承。建议接触。另,李姓商人与匠作监孙某已勾结,恐对目标不利。是否干预?”
他将纸条塞入信鸽脚环。白鸽振翅,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飞向汴梁的方向。
而更远处,沂州驿馆二楼窗前,周显之把玩着一枚从陈巧儿工地捡到的螺栓,对幕僚轻声道:
“查查她的底细。还有,保护好这两个女子——在弄清楚她们到底会什么之前,她们不能有事。”
“大人是怀疑……”
“怀疑?”周显之看向窗外星空,“我只是觉得,能造出这种铁木结合之物的人,或许……能解开州府那座‘困’了我们三十年的‘锁’。”
夜色深沉,无数目光投向那间小小的客舍。
陈巧儿吹灭油灯时,忽然想起穿越前导师的话:“真正改变时代的,往往不是最超前的技术,而是刚好比当代领先半步的智慧。”
她此刻才懂,这“半步”有多危险——往前是机遇,往后是悬崖。
而黑暗中,无数双手已悄悄伸来。
有的想推她向前,有的想拉她坠落。
窗外的月亮,被乌云缓缓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