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琴桥暗影(2/2)
周夫人收拢图纸:“只能暗中进行。孙大师昨日在知州面前立了军令状,若此次再修不好,他家‘官匠’的头衔就要换人。此刻落霞涧附近,怕是有不少眼睛。”
当夜子时,两乘青篷小轿从周府后门悄然而出。七姑在轿中换上深色短打,将长发尽数盘进幞头。陈巧儿检查着随身工具包:鲁大师传的墨斗、自制的游标卡尺、还有一卷用茜草染红的丝线——那是她改良的水平仪。
落霞涧在月光下像一道大地裂痕。古桥横跨两岸,那些分叉的桥墩在夜色中如同巨兽骸骨。陈巧儿摸到桥底,触手处的石材温润异常,不像普通青石。
“是煅烧过的玄武岩。”她刮下少许石粉在指尖捻开,“掺了石英砂和……某种金属熔渣。”
七姑举着风灯照向桥墩根部。水线附近,石材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蜂窝状孔洞。“像是被什么腐蚀了。”
陈巧儿取出小锤轻敲,不同部位传出迥异的声音。当敲到第三处桥墩时,她突然停下,耳朵贴紧石面。咚、咚、咚——有节奏的震颤顺着石材传来。
“旋涡中摆出奇特的螺旋轨迹。借月光细看,才发现涧底沉着数只锈蚀的铁笼,笼中隐约可见残存的叶片结构。
“不是桥出了问题。”她站起身,声音发紧,“是桥墩内部藏着水轮机,有人在利用水流动力。但三年前开始,下游新建了磨坊截水,水流不足导致轮机空转,共振撕裂了桥体。”
七姑倒抽一口冷气:“能设计这种结构的人,为何不留名?”
风灯忽然晃了晃。对岸树林传来枯枝断裂声。
陈巧儿迅速收起工具,两人退进桥洞阴影。只见两个黑影摸到桥边,蹲在她们刚才勘测的位置,其中一人压低声音:“……确定她们会来?”
“孙大师算准了,那巧匠娘子见到疑难必会探查。”另一人说着掏出凿子,“等她们明日再来,这里就会‘意外’坍塌。”
七姑攥紧了陈巧儿的手。两人屏息听着那两人在关键承重处动手脚,凿击声在静夜里格外刺耳。就在此刻,上游忽然传来船橹破水声,一盏官灯由远及近。
黑影咒骂着遁入树林。官船靠岸,船头立着的竟是周府管家:“夫人算到今夜必有宵小,特命老奴巡涧。陈娘子受惊了。”
回程轿中,陈巧儿摊开掌心,里面攥着一片从黑衣人身上勾落的布角。月光照出织物纹路——那是官制差服特有的菱格织法。
“孙大师手下不会有穿官服的人。”七姑声音很轻。
陈巧儿想起白绫上的金粉朱砂。一个更可怕的猜想浮上来:要对付她们的,从来就不止工匠间的嫉妒。
五更天,两人回到驿馆。推开房门时,桌案上多了一封未署名的信。信纸是常见的竹纸,但折叠方式很奇特——那是陈巧儿前世在工程院时,同事们传递密件用的“莫尔斯折”。
她手指微颤地展开,信中只有一幅简图:望江楼的剖面,其中一根主梁被标红,旁边用小楷注着:“此木芯已蛀空七分,三日后周大人登楼巡视时即断。”
图下方,画着一枚徽记:墨斗绕青龙,正是将作监的暗印。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陈巧儿将信纸凑近烛火,在焦糊味升起前,她看见图纸背面透过来的、极其浅淡的压痕——那是另一幅图的轮廓,似乎描绘着某种庞大的地下机关,而落霞涧古桥,正好位于某个节点的正上方。
花七姑按住她烧信的手:“送信人既然示警,为何不现身?”
陈巧儿望向渐亮的天色。晨光刺破窗纸,在桌案投下一道细长的影,那影子边缘微微抖动——屋顶上还有人。
她吹灭蜡烛,在黑暗里无声地说出两个字:
“因为。”
“我们身边。”
“都是眼睛。”
远处传来晨钟,沂州城在黎明中苏醒。而驿馆对面的茶楼二层,有人收起望远镜,在簿子上记下一行字:“已收饵,待入局。李员外处需加价。”
簿子合拢时,封面闪过半个烫金官印,印文在曦光中只显露一刹那:
敕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