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惊雷骤起(2/2)
正说着,师爷推门而入,换了一副和气面孔:“陈娘子,大人有令,只要您愿将改良水车与机关家具的图纸交予官坊备案,并承诺今后新制器物须经官府核验,便可销案。至于李员外那边,大人自会调解。”
话说的客气,却字字是锁链。
陈巧儿垂眸片刻,忽然抬眼笑了:“民女愿献图纸。”
“巧儿!”鲁大师急道。
“不过——”她话锋一转,“那些图纸精微复杂,恐差人抄录有误。民女恳请在衙门工坊亲手绘制,并由鲁大师监工核验,以免贻误官家大事。”
师爷眯眼打量她,见她神色坦然,终是点头:“便给你三日。”
县衙后院的官营工坊内,陈巧儿铺开宣纸。鲁大师屏退左右,急道:“你真要给?”
“给,但不会全给。”陈巧儿研墨,唇角噙着一丝狡黠的笑,“师父可记得《庄子·天地篇》中‘有机事者必有机心’之语?”
她提笔绘图,所绘水车外观与她的设计一般无二,内部传动却悄然简化了三处关键齿轮组,效率折损三成却不易察觉;机关家具的图纸更是精妙——自动开合柜门的配重数据被她微调,初用时光滑,三月后必渐滞涩。
“这是……”鲁大师细看良久,忽然抚掌,“妙!外行看来毫无破绽,但真正的精髓你隐去了。”
“李员外要的是能立刻赚钱的‘巧物’,而非需要深究的‘机理’。”陈巧儿轻声道,“这三日,还请师父教我些正统的《营造法式》术语,我把图纸注释写得漂亮些。”
她伏案挥毫,现代工程图的严谨与古法绘图的写意交融。每一处简化,都藏在符合典籍记载的“古法”之下;每一次保留,都是无关核心的装饰巧思。阳光透过窗棂,在她睫上投下细影,那专注姿态让鲁大师恍惚看见年轻时痴迷匠艺的自己。
第三日黄昏,图纸呈上。知县与李员外验看,只见满纸工整标注,引经据典,俨然大家风范。李员外虽疑,但见鲁大师亲自钤印担保“无误”,只得作罢。
案子了结,作坊重开。归途马车上,花七姑握住陈巧儿冰凉的手:“委屈你了。”
“不委屈。”陈巧儿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经此一事,我倒想明白了——小打小闹的改良,终会触怒既得利益者。若要真正立足,须有他们动不得的东西。”
“你是说……”
“技艺的最高境界,不在器物,而在‘标准’。”陈巧儿眼中燃起火光,“我要写一本《巧工新谱》,将图形算法、材料配比、检验之法公之于众。让天下匠人都能学、能用、能改进。到那时,李员外之流即便偷得几张图纸,也不过是沧海一粟。”
花七姑怔然望着身边女子,此刻的陈巧儿,眉宇间有种她从未见过的锐利与恢弘。那不只是工匠的执拗,更似一种……开宗立派的野心。
马车忽然急停。车夫颤声道:“娘、娘子,前面路上有、有……”
陈巧儿掀帘,只见月色下,道路中央横着一截被利器斩断的巨树。树干的断口处,钉着一枚乌木令牌,上刻狰狞的兽首图案——那是江湖上“收钱办事”的暗桩标记。
夜风骤起,远处林间似有黑影晃动。
花七姑抓紧陈巧儿的手臂,主仆二人对视一眼,心知李员外的“罢手”,不过是另一场风暴的序曲。
车厢内,陈巧儿悄然按住袖中暗袋——那里藏着她从未示人的最后一张图稿,绘着一套结合滑轮组与制动装置的“安全起降梯”,原本是为行动不便者设计。
而现在,她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若将此原理稍加改动,或许就能造出可快速拆装的防御工事,或是……逃生机关。
月光漏过树影,在她膝上投下斑驳的光痕。那些光点明明灭灭,如同这个时代对她的重重考验,也似她心中渐次点亮的、属于穿越者的星辰。
“七姑,”她轻声说,“回去后,把后院那口枯井清理出来。”
“井?要做什么?”
陈巧儿没有答话,只是望向窗外深不见底的夜色,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有些准备,该提前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