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金风暗涌(2/2)
暮色四合时,工坊看似一切如常。陈列室的屏风依然流光溢彩,工作台上的半成品水钟齿轮泛着铜光,连墙角那架“失败”的省力运柴车,也还保持着散架的狼狈模样。
只有窗台多了一盆七姑新移栽的茉莉。夜风拂过时,花瓣落在她精心调整过的、铺满细沙的地面上。
亥时初刻,更梆声远。
五个黑衣人翻过院墙,落地轻如狸猫。为首者是个精瘦汉子,借着月光打量静寂的院落,低声嗤笑:“鲁老头儿怕是吓跑了。”
他们直奔工坊。推门时,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那是巧儿故意未上油的位置。屋内漆黑,只有月光从高窗漏下,照在陈列架那些精巧器物上,泛起幽冷的光。
“快找图纸!”瘦汉催促,“李员外说了,重点是那‘连弩’和‘水钟’的设计稿,还有那丫头最近在琢磨的‘自动茶灶’。”
同伙点燃火折。火光摇曳中,有人瞥见工作台下露出一角木箱。“在这儿!”
几人围拢。箱子未锁,掀开盖,内里果然是厚厚一叠图纸。瘦汉大喜,伸手去抓——
“咔嗒。”
极轻微的机械声从箱底传来。
下一秒,整个工坊“活”了过来。
屋顶忽然垂下数十条银纱——正是白日那鲛绡纱,此刻在黑暗中几乎隐形。纱上悬挂的木猴机关被触发,开始疯狂翻跟头,牵动银纱如蛛网抖动。纱网扫过之处,墙角的“散架运柴车”突然解体,车轮沿着巧儿预设的斜坡轨道滚出,精准撞翻了另一人手中的火折。
“有埋伏!”瘦汉急退,后背却撞上那架“废织机”。飞梭轨道陡然翻转,内藏的钢珠如暴雨倾泻,打得几人抱头鼠窜。
最精妙的是那盆茉莉。花瓣落地时已触动沙地下埋设的铜片,此刻陈列架后的暗格弹开,数枚绑着棉团的短箭射出——箭头蘸的不是毒,而是巧儿特制的“痒痒粉”,配方来自七姑的祖传茶药方子改良。
“我的眼睛!”“痒死了!”
黑衣人在银纱迷阵中乱撞。有人摸到门边,猛力拉门——门楣上安装的茶碾机关应声启动,一包石灰粉兜头洒下。
混乱持续了不到半盏茶时间。
当最后一人踉跄逃出工坊、翻墙消失在小巷尽头后,院东老槐树的浓荫里,缓缓走出三人。
鲁大师举着油灯,照见满地狼藉:银纱纠缠如蛛网,钢珠滚落各处,空气里弥漫着石灰和薄荷混合的古怪气味——痒痒粉的主要成分。
“他们带走了图纸。”七姑轻声道。
巧儿却笑了,笑眼弯如月牙:“带走的是我三天前画的‘错误版本’。连弩的偏心轮尺寸我故意标大三分,水钟的发条扭矩算少两成。”她弯腰拾起一枚钢珠,“至于真正的图纸——”
她走到那架看似完好的“璇玑水钟”前,按下木偶樵夫的斧头。铜壶底座悄然滑开,露出中空的暗藏。内里整整齐齐码放的,才是她三年心血凝成的三百二十张设计图,每一张边缘都用极细的毛笔标注着演算过程和改良设想。
鲁大师长舒一口气,却又蹙眉:“今夜虽退敌,却等于撕破脸。李守财丢了颜面,必不会善罢甘休。”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他不敢妄动的‘护身符’。”巧儿吹熄油灯,任月光流淌满院。她望向县衙方向,想起白日周夫人马车里那张年轻侧脸,“七姑,你说若我们将‘连弩机’献给县衙,并允诺为县学捐造一套‘天体运行仪’作教具,县丞大人会否对‘天工坊’打压同行之事稍加约束?”
花七姑眼睛亮了:“我去找周夫人牵线!她娘家与县丞夫人是远亲。”
“还不够。”鲁大师捻须沉吟,“巧儿,你那‘自动茶灶’的设计若能加快完成,老朽可修书给州府的旧友——他在织造局任职,最喜新奇器具。若得官府匠作署赏识,李守财便不敢明着动手。”
三人计议至后半夜。工坊内,被触发的机关缓缓复位,银纱如退潮般缩回暗格,只有沙地上凌乱的脚印和几片被踩碎的茉莉花瓣,证明今夜曾有一场无声的交锋。
临回房前,巧儿忽然回头:“师傅,您说李员外请的州府‘大匠’,会不会真有些本事?”
鲁大师冷笑:“若真有本事,何须行此鬼蜮伎俩?”他顿了顿,望向东方将白的天际,“只是巧儿,这世间最险的从不是明刀明枪,而是人心诡谲。今日我们以机关退敌,他日他们或许会用更阴损的法子。”
晨风吹起巧儿额前碎发。她忽然想起穿越前导师常说的话:“技术永是双刃剑。”在这个没有专利法的时代,她的“巧工”之名是护身符,却也成了最显眼的靶子。
“七姑,”她轻声说,“明日开始,你教我唱本地山歌吧。越俚俗越好。”
花七姑微怔,旋即领悟:一个能唱粗朴山歌的匠户女儿,总比满口“力学”“齿轮”的异类,更不易引人疑窦。她郑重颔首。
第一缕曙光刺破云层时,工坊传来叮当修复声。而在城南李府深宅,有人正对着一叠“错误图纸”大发雷霆,瓷盏碎裂声惊飞檐下宿鸟。
更远的州府官道上,一辆青篷马车正缓缓驶离县城。车内青年把玩着一枚从院墙边拾得的钢珠,珠面映出他若有所思的眉眼。
钢珠内侧,刻着米粒大的两个字——那是巧儿试验时刻下的英文编号:“MK-III”。
青年指尖摩过凹痕,低声自语:“陈巧儿……你究竟,师承何方?”
马车驶过界碑,碾碎一地晨露。前方百里外,州府的城门在朝霞中渐显轮廓,而一场更大风暴,正在匠作行会的暗流里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