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出师(2/2)
鲁大师缓缓直起身。
他没有去捡拾那块碎裂的护盖,也没有再看地上的机匣,而是第一次,真正地将目光,投注到了陈巧儿脸上。
那目光,不再是平日的浑浊、淡漠,或是审视时的锐利。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了然、探究,最终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带着某种释然的凝重。
“果然……”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内有乾坤。”
他抬起脚,用那厚重的千层底布鞋,看似随意地在那裸露出的内部结构上方虚虚一踏,并未触及,随即移开。
“机关锁,双重。”他盯着陈巧儿,一字一顿,语气笃定,并非询问,而是陈述,“非钥,不可激发。”
陈巧儿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出来了!仅仅凭借外露的那一小部分结构,以及之前细致的触摸,他竟然就精准地判断出了核心关窍!
她抿了抿干涩的嘴唇,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这是她最后的底牌,也是她坚持的底线。
鲁大师看着她沉默而倔强的神情,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似乎也消散了。他忽然仰起头,对着工坊顶部那漏下月光的缝隙,发出一声长长的、意味难明的叹息。
那叹息声中,有解脱,有欣慰,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匠心非技,乃心也。”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陈巧儿,眼神已恢复平静,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汝之心,坚、巧、正,且……藏秘而不宣恶,留线而不断绝。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兀自惊魂未定、泪痕未干的花七姑,最终又落回陈巧儿身上。
“老夫……再无技艺可传汝。”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陈巧儿耳边。她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鲁大师。
老人脸上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笑意,微微颔首:
“汝,出师了。”
出师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瞬间冲垮了陈巧儿心中紧绷了近两个月的弦。一股巨大的、混杂着狂喜、释然、酸楚的热流猛地涌上鼻腔和眼眶,让她视线迅速模糊。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花七姑已经喜极而泣,泪水再次奔涌而出,但这一次,是滚烫的、充满希望的。她紧紧抓住陈巧儿冰凉的手,传递着无声的激动与祝贺。
鲁大师弯下腰,这一次,动作轻柔地拾起了地上的连弩机匣,以及那块碎裂的护盖。他将护盖碎片在手中掂了掂,随手丢弃在一旁。
“此盖,用料刻意求轻,结构预留脆点。”他看着陈巧儿,目光如炬,“汝早算到,老夫会试其坚否?”
陈巧儿终于找回了一丝力气,垂下眼睫,低声道:“弟子……不敢妄测师意。只是觉得,真正的坚韧,不在表,而在内。外饰可损,内核不可夺。”
鲁大师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他转身,走向工坊最里侧那个一直紧锁的巨大檀木工具箱。从怀中摸出一把样式奇古的铜钥,插入锁孔,轻轻转动。
“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他掀开箱盖,一股混合着陈旧木香、金属冷气和淡淡油味的奇异气息弥漫开来。箱内,并非想象中的金银珠宝,也不是什么神兵利器,而是整齐摆放着一些看似寻常,却透着古朴韵味的物件——几卷颜色发黄、以不知名皮革制成的卷轴;几件造型奇特、非凿非锯的工具;还有几个大小不一的锦盒。
鲁大师略一沉吟,从最底层取出一个仅有巴掌大小的深紫色锦盒。那锦盒颜色暗沉,表面绣着繁复的云纹,边角处已有磨损,显然年代极为久远。
他捧着锦盒,走回陈巧儿面前。
“此物,随老夫半生。”他将锦盒递向陈巧儿,声音低沉而肃穆,“今日,赠予汝。”
陈巧儿怔住,看着那深紫色的锦盒,没有立刻去接。这份礼物的分量,似乎太重了。
“大师,这……”
“拿着。”鲁大师语气不容置疑,“非金非玉,不过一信物,一承诺。”
陈巧儿迟疑地看向花七姑,七姑眼中也满是惊疑,对她轻轻点头。陈巧儿这才伸出微微颤抖的双手,郑重地接过锦盒。入手沉甸甸的,远超其体积该有的重量。
“他日……”鲁大师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工坊的石壁,望向了渺远不可知的未来,“若遇‘天工坊’之人,持此物,或可得一助,或……招致大祸。慎之,重之。”
天工坊?
陈巧儿心中一震,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但从鲁大师的语气中,她能感受到这三个字背后所代表的,绝非凡俗。是敌是友?是传承还是对立?
她紧紧握住锦盒,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与心中的滚烫形成鲜明对比。
“弟子……谨记。”
鲁大师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之色。“去吧,收拾行装。明日寅时,谷口,老夫送你们出谷。”
他不再多言,转身,重新佝偻下腰背,走向那幽暗的里间,身影逐渐融入阴影之中,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沉默寡言、脾气古怪的林中隐叟。
陈巧儿和花七姑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复杂情绪。狂喜过后,是离别的怅惘,以及对前路未知的沉重。
两人默默对着鲁大师消失的方向,深深行了一礼。
然后,陈巧儿一手紧紧握着那暗藏杀机与守护的连弩机匣,一手紧握着那神秘而沉重的深紫色锦盒,在花七姑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
膝盖因长跪而酸麻刺痛,几乎无法站立。但更刺痛她的,是心中那骤然升腾起的、强烈的不安。
鲁大师最后的告诫言犹在耳。“天工坊”……这陌生的名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心中漾开层层疑虑的涟漪。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深紫色的锦盒,盒盖上冰冷的云纹,在跳跃的火光下,仿佛活了过来,扭曲着,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气息。
这并非简单的传承信物。
它更像是一把钥匙,一把即将开启通往更广阔、也更凶险未来的钥匙。
而前方,山谷之外,那些被暂时阻挡的威胁——李员外的贪婪,张衙内的纠缠,王管家的毒计——真的会因为他们拥有了新的力量,就轻易放过她们吗?
月光凄冷,透过缝隙,恰好落在锦盒中央,那云纹汇聚之处。
陈巧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冰凉的绣纹。
下一个危机,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猝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