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公堂初劫(2/2)
那家丁被陈巧儿连珠炮似的追问逼得脸色发白,眼神闪烁,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只顾偷眼看屏风方向。
堂上气氛一时僵住。县令的脸色阴晴不定,显然也看出了证词的问题。屏风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
县令会意,冷哼一声:“牙尖嘴利!本案疑点重重,还需细查!但陈巧儿来历不明,花七姑婚约在先,却与来历不明之人厮混,亦有不当!先将二人收押,容后再审!”
收押?一旦进了牢房,那才是真正的暗无天日,生死皆操于他人之手!
就在衙役应声上前,欲将二人拖下之时,陈巧儿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高举过顶。
“大老爷!民女有证据证明清白!”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手上。那并非什么奇珍异宝,而是一本样式古怪、纸质奇特的册子,封面上是众人完全不认识的方块字和图案(实为《现代基础物理》封面上的公式插图)。
“此乃何物?”县令眯起眼。
“此乃民女家传之书!”陈巧儿朗声道,“民女祖上曾有人痴迷机巧格物之道,此书便是先祖所遗,记载的乃是世间万物运行之理,并非妖术!民女所学机关陷阱,皆源于此书正理!李员外家丁不识此物,便诬为妖法,实乃可笑!”
她翻动书页,指着里面复杂的图表和公式(在旁人看来如同天书):“大老爷请看,此书阐述杠杆滑轮之力,解释水流风向之变,皆是天地自然之道!民女依此理制作机关,防范野兽,何罪之有?若此为妖法,岂非说这天地之理亦是妖法?”
她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却掷地有声。那本书的奇特外观和内容,确实超出了堂上所有人的认知范畴,一时间竟镇住了场面。
县令和书吏面面相觑,屏风后也没了动静。这“证据”太过诡异,他们无法理解,更无法轻易否定。
陈巧儿趁热打铁:“至于民女身份,虽暂失文书,但民女愿将所知所学生财之道、改良农具之法献于官府,造福乡里,以证民女乃是良善之人,绝非匪类!花七姑贤淑善良,更无过错!李员外逼婚构陷,请大老爷为民女二人做主!”
她将“生财之道”、“改良农具”这几个字咬得极重。对于一个地方官来说,政绩,尤其是能增加赋税、显示治理才能的政绩,具有莫大的吸引力。
县令果然迟疑了。他再次看向屏风,这次,屏风后久久没有回应。
就在这时,堂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一个衙役匆匆跑入禀报:“大老爷,堂外聚集了不少村民,说是…说是来为陈巧儿和花七姑作保的!”
只见大堂门口,以老村正为首,数十名村民黑压压地跪了一片,七嘴八舌地喊着:
“青天大老爷!陈姑娘是好人啊!她教我们认药草,还帮我家修好了水车!”
“七姑是个好姑娘,和李家的事我们都是知道的,是李家不对啊!”
“那些陷阱确实是防野猪的,我们都见过,有用的很!”
“请大老爷明察秋毫,放了她们吧!”
民声鼎沸,虽杂乱,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这显然是老村长和那些曾受过陈巧儿恩惠或同情她们遭遇的村民,在得知消息后自发前来。
县令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没想到这两个女子在村中竟有如此人望。一边是乡绅的状告和可能的贿赂,一边是诡异的“证据”、潜在的政绩诱惑以及眼前沸腾的民意。这案子,变得无比棘手。
惊堂木举起,却迟迟没有落下。
县令的目光在陈巧儿手中那本“天书”、堂下跪着的村民以及屏风之间来回逡巡,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最终,那惊堂木没有再次拍响。
县令深吸一口气,强作威严地宣布:“本案案情复杂,证据疑点颇多,待本官详加查证后再行审理!陈巧儿,花七姑,尔等暂且回家候审,不得离开本村,随传随到!退堂!”
“威——武——”衙役们拖长了腔调的水火棍点地声,带着一种虎头蛇尾的仓促。
押解她们的衙役松开了手。陈巧儿和花七姑相互搀扶着,缓缓站起身,膝盖因久跪而酸麻刺痛,但比起方才命悬一线的惊险,这点疼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她们走出阴森的大堂,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围在衙门口的村民立刻涌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表达着关切和后怕。老村正走上前,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忧虑:“巧儿,七姑,没事吧?可吓死我们了!”
“多谢村正爷爷,多谢各位乡亲。”陈巧儿深深一礼,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花七姑也红着眼圈道谢。这一刻,来自村民的温暖,与公堂上的冰冷残酷形成了鲜明对比,让她们几乎落泪。
然而,陈巧儿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她清楚地看到,当她们走出县衙大门时,李府那个王管家正从街角一闪而过,脸上带着阴鸷而不甘的神情。屏风后的那双眼睛,也绝不会就此罢休。
这次过堂,她们看似侥幸过关,凭借的是一本无法被理解的“天书”的震慑、一点对政绩的诱惑,以及关键时刻的民意压力。但这些,都不足以真正扳倒树大根深的李员外,反而可能激怒对方,招致更猛烈、更不择手段的报复。
县令的“暂缓审理”更像是一道缓刑令,危机远未解除。
回到村中那间熟悉的小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花七姑终于支撑不住,腿一软,靠在门板上,眼泪无声地滑落。刚才在堂上,她全凭一股心气硬撑着,此刻松懈下来,巨大的恐惧和后怕才如潮水般涌上。
陈巧儿走过去,紧紧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没事了,七姑,暂时没事了。”
“巧儿…”七姑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他们还会来的,对不对?下次…下次我们还能这么幸运吗?”
陈巧儿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逐渐西沉的落日,将天边染成一抹凄艳的血红。山雨欲来风满楼,今天的公堂初劫,不过是这场暴风雨前的一道闪电而已。
她摸了摸怀中那本硬邦邦的书。知识是力量,但在这个时代,要将知识转化为足以自保的力量,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周全的准备,以及…或许还需要一点运气,或者,如她之前隐隐期待的那样,一个来自外部的、强大的变数。
那个屏风后的人,下一次,又会使出什么手段?
夜色,渐渐弥漫开来,吞噬了最后一缕光线,也吞噬了小屋周围的一切声响,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仿佛暴风雨前最后的沉闷。
陈巧儿吹熄了油灯,和七姑并肩坐在黑暗中,手紧紧握在一起,聆听着窗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她们的命运,如同风中残烛,摇曳未定。而远处山林的方向,似乎有隐隐的雷声滚过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