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柴米油盐难(2/2)
“水…水呢?”王氏听到动静,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烧火棍。她一眼看到缸边那两只水桶,一只空了小半,另一只更是只剩个底儿,再看看陈巧儿如同水里捞出来般的惨状和湿透的下半身,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浓浓的不满和责备:“我的老天爷!让你打两桶水,你这…你这洒得比挑回来的还多!磨蹭了这半天,就弄回这点儿?够干什么的?灶上等着烧水下米呢!这都什么时辰了?一个顶门立户的大男人,这点活计都干不利索?真是…真是白长了这一身腱子肉!”
那一声声的责备,像一根根细针,扎在陈巧儿本就疲惫不堪又憋屈万分的神经上。一股混合着委屈、愤怒、对现代生活的无限怀念以及对这具身体无能的痛恨的邪火,“噌”地一下直冲天灵盖!
“够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猛地从她喉咙里冲出,带着嘶哑的破音,把王氏吓了一跳。
陈巧儿猛地抬起头,眼睛因为激动和疲惫布满了红血丝,死死盯着王氏,胸膛剧烈起伏:“你以为我想这样?!你以为我乐意大清早被屎尿味熏醒?!乐意用这破柳枝扎得满嘴血?!乐意抡这能把人震散架的破斧子?!乐意挑着这死沉的水桶一步三晃像个傻x?!”
她越说越激动,连日积压的怨气如同决堤的洪水,根本刹不住车。她指着地上的斧头,又指向院外,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语速快得像爆豆子:
“这斧头!设计得跟个棒槌似的!杠杆呢?省力结构呢?全是反作用力!纯靠蛮力硬刚!效率低到令人发指!”
“那扁担!钩子挂桶的位置就不合理!重心不稳!水能不洒?肩膀能不被勒断?!还有那破路!坑坑洼洼,走一步晃三下!”
“还有那旱厕!那味道!那卫生条件!简直就是细菌培养皿!传染病温床!你们怎么活得下去的?!”
“我想念自来水!想念燃气灶!想念抽水马桶!想念超市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卫生纸!想念我那把削铁如泥的瑞士军刀!想念不用为挑一担水就累死累活的日子!”
她吼得声嘶力竭,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院墙外似乎有路过的脚步声停顿了一下。王氏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完全听不懂却又气势汹汹的爆发彻底震懵了,手里烧火棍“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嘴巴张得老大,眼神里充满了惊骇和茫然,像看一个突然发癫的陌生人。
“你…你…”王氏指着她,手指都在抖,“二狗子…你…你说啥?啥…啥杠杆?啥细菌?啥瑞士?你…你是不是…是不是昨天撞邪了?还是打猎摔坏了脑子?”她的声音带着恐惧的颤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仿佛眼前这个暴怒的“陈二狗”身上真的附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陈巧儿吼完,胸膛剧烈起伏,看着嫂子惊恐万状的表情,再看看自己还微微颤抖的、布满红痕和薄茧的手掌,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无力感瞬间淹没了刚才的愤怒。像被戳破的气球,所有的力气都泄光了。她猛地住了口,意识到自己失控了。刚才那些话,在王氏听来,恐怕跟疯言疯语、鬼上身没什么区别。
完了。她心里咯噔一下。
她颓然地靠回冰冷的水缸,抬起手,不是擦汗,而是用力地、疲惫地抹了一把脸,仿佛想抹去刚才的失态和所有的烦躁。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认命的沙哑和浓浓的倦意:“…算了,嫂子。当我没说。我…我再去挑水。”她弯下腰,默默捡起地上的扁担,钩上空桶,转身就要再次走向那地狱般的溪边。背影僵硬,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压抑。
“站住!”王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惊魂未定的余悸和一丝不容置疑。
陈巧儿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肩膀垮塌着。
王氏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被吓得不轻的心跳。她看着“小叔子”那异常沉默和疲惫的背影,再联想到他这段时间种种不对劲的表现——发呆、说怪话、干活笨拙、眼神陌生…一个更“合理”的解释在她心中成型:男人嘛,娶不上媳妇,心里憋着火气!尤其昨天还听人嚼舌根,说村东头老光棍李麻子都从人牙子手里买了个逃荒的哑女当婆娘了…二狗子肯定是受刺激了!
想到这层,王氏脸上的惊惧慢慢褪去,换上一种“恍然大悟”的怜悯和作为长嫂的责任感。她叹了口气,声音缓和下来,带着一种“我懂你苦”的劝慰:“唉,二狗啊,嫂子知道你心里苦。这日子是难,活计是累,可谁家不是这么熬过来的?咱们庄户人家,靠的就是一把子力气和认命的韧劲儿!”
她走上前几步,弯腰捡起地上的烧火棍,语气变得更软和,甚至带上了一丝开导的意味:“至于媳妇儿的事…你也别太往心里去。急不得,急不得!你看那李麻子,买个哑巴回来,花了多少冤枉钱?还不知根知底呢!咱不学他!你踏实干活,嫂子我…我回头再托托人,寻摸寻摸,总能找到个合适的黄花闺女…”她顿了顿,觉得这承诺似乎有点空,又赶紧补充道,“实在不行…嫂子再给你加个鸡蛋?攒点力气要紧!快去快回吧,缸真要见底了。”
陈巧儿听着这完全跑偏、却又带着朴实效用的安慰,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解释?怎么解释?说她是个女的?说她来自未来?那恐怕就不是怀疑撞邪,而是直接绑起来当妖怪烧了。
她认命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麻木的平静。她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重新挑起空桶,迈着比刚才更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挪出了院门。王氏那句“攒点力气要紧”和“加个鸡蛋”的许诺,此刻听来,充满了黑色幽默般的荒诞和心酸。
这一次的西边之路,仿佛被拉得无限漫长。扁担压在依旧刺痛的肩头,每一步都牵扯着酸胀的肌肉。溪水潺潺,清澈见底,映着蓝天白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