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菜米油盐皆是刀(2/2)
瞬间,一股极其粗粝、仿佛掺杂了细沙般的颗粒感,蛮横地刮擦过她的舌头和上颚。紧随其后的,是浓烈的、未经精细加工的五谷杂粮的生涩味道,霸道地占据了整个口腔。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快的酸馊气,顽固地缠绕在味蕾上。那几片蔫黄的野菜叶子,嚼起来如同坚韧的草根,带着泥土和微苦的草腥。这味道,这口感,与她记忆里任何一种现代食物都相去甚远,更像是一种维持生命最低需求的、毫无愉悦可言的糊状物。
胃里翻腾得更厉害了。她强忍着呕吐的冲动,用力地、一下一下地咀嚼着,每一下都感觉像是在吞咽一把粗糙的砂砾。喉咙本能地抗拒着这种粗劣的食物下咽,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细微的刮痛感。眼角不受控制地泛起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死死低着头,不敢让桌对面的父母看到自己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崩溃和委屈。
柴米油盐,在现代不过是超市里琳琅满目的选择,是外卖App上动动手指的便捷。而在这里,每一粒米,每一根柴,每一滴油,每一粒盐,都变成了实实在在的、需要耗费巨大体力去获取、去处理的生存难题,是磨砺在精神和肉体上的粗糙砂纸,是磨擦着现代灵魂的钝刀!她感觉自己像一个精致脆弱的瓷器,被强行塞进了一个布满尖刺和粗粝岩石的麻袋里,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刺耳的刮擦声和碎裂的危机感。
“咳……”陈铁山重重地清了清嗓子,打破了餐桌上只有吞咽声的沉闷。他放下已经空了的粗陶碗,碗底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粗糙的手指在同样粗糙的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拉着,那双深陷的、鹰隼般的眼睛抬起,落在对面几乎要把脸埋进碗里的陈巧儿身上,目光沉甸甸的。
“巧儿,”陈铁山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死水,带着山风打磨出的粗粝质感,“昨儿个,后晌。”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确认某种不祥的消息。灶膛里未熄尽的柴火噼啪一声轻响,在这骤然凝滞的空气里格外刺耳。王氏收拾碗筷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侧着耳朵,脸上浮起一丝忧虑。
“李员外家的那个管事,王癞痢,”陈铁山吐出这个名字时,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仿佛沾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在坳口,跟人唠嗑。”他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实,“话里话外,绕着弯子,打听花家……花七姑那丫头。”
“打听七姑?”王氏失声低呼,手里的空碗差点掉在地上,脸上瞬间褪去了血色,只剩下深重的惶恐,“李家……他们打听七姑干啥?那丫头……那丫头可才多大啊!”她的声音因为害怕而颤抖起来。
陈铁山没有立刻回答王氏的惊惶,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睛依旧牢牢锁在陈巧儿脸上。那目光锐利得像是要剥开皮肉,直透心底,带着一种无声的、沉重的警告。陈巧儿感觉那道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得她头皮发麻。碗里剩下的那点糊糊仿佛变成了冰冷的铅块,沉甸甸地坠着她的胃。李家?花七姑?那个在大纲里,歌声动听、月下起舞、即将被卷入风暴中心的少女?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急速爬升,瞬间盖过了对食物的不适。这具身体残留的本能反应,混合着她自己初来乍到的惊惧,让她握着筷子的手指关节捏得死白。
陈铁山终于移开了那令人窒息的凝视,拿起靠在墙角的猎弓和一把磨得锃亮的柴刀,动作沉稳地挎在肩上。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低矮的灶间里投下一片沉重的阴影。
“甭瞎想,”他这话是对着王氏说的,但更像是一种自我告诫,声音低沉而压抑,“兴许就是随口一问。管好自己的嘴,看好自己的娃。”最后几个字,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陈巧儿,那警告的意味浓得化不开。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大步走出了灶间,沉重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王氏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靠在灶台边,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眼神空洞,嘴里反复无声地念叨着什么,只有深深的恐惧刻在每一道皱纹里。
灶间里只剩下柴火余烬偶尔的噼啪,和令人窒息的死寂。陈巧儿猛地放下碗筷,那粗陶碗磕在木桌上发出突兀的声响。她再也无法在这里待下去,那无形的压力和母亲脸上浓重的恐惧几乎要将她淹没。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低矮昏暗的灶间,穿过狭小压抑的泥地院子,一把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形同虚设的破旧院门。
清晨微冷的、带着草木清冽气息的山风扑面而来,她贪婪地、大口地呼吸着,仿佛要把胸腔里积压的浑浊和恐惧全部置换出去。外面是陈家坳错落低矮的土坯茅屋,远处是连绵起伏、在薄雾中若隐若现的黛色山峦。视野开阔了些,但心头的阴霾却更加沉重。李家的阴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猝不及防地罩了下来,冰冷黏腻。
她需要冷静,需要水,需要一点能让她暂时逃离这窒息现实的冰冷刺激。凭着身体残留的记忆,她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屋后不远处传来潺潺水声的小溪走去。
溪水清冽,从布满青苔的卵石间活泼地流过,撞击出细碎的白沫和悦耳的泠泠声响。这声音多少驱散了一些心头的烦乱。她蹲下身,双手捧起一掬沁凉的溪水,用力泼在脸上。冰冷的水珠顺着脸颊滚落,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
水波晃动着,渐渐平静下来,变成了一面微微荡漾的镜子。她下意识地低头,望向水面,想看看这冰凉的水是否能洗去眉宇间的惊惶。
清澈的溪水里,清晰地映出一张脸。
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棱角分明,皮肤是风吹日晒的粗糙麦色。眉毛浓黑,带着未经修饰的野性。鼻梁挺直,嘴唇紧抿,线条显得有些冷硬。最让她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的,是那双眼睛。那是一双不属于她的眼睛!瞳孔的颜色更深,眼型也更狭长,眼神里没有她熟悉的、属于陈巧儿(那个都市白领)的温和或偶尔的焦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藏在平静表象下的、如同蛰伏野兽般的警惕和一种近乎原始的野性锐利。这眼神,如此陌生,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熟悉感——那是这具身体原主,那个深山猎户陈巧儿,长久凝视猎物或警惕危险时留下的印记!
水中的倒影,像一个冰冷的幽灵,无声地回望着她。那眼神,陌生、锐利、带着山林的气息,像一把淬了寒冰的匕首,狠狠扎进她现代灵魂的核心。
“啊——!”
一声短促而惊恐的抽气,卡在了喉咙深处,变成了一声无声的尖叫。陈巧儿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烫到,猛地向后跌坐,冰冷的溪水瞬间浸透了粗布裤子的臀部,刺骨的寒意直透上来。她双手死死撑在身后湿滑的鹅卵石上,指甲几乎要抠进石缝里,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因为极致的惊骇而剧烈收缩着,死死盯着那圈被她搅乱、波纹荡漾的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