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雾锁楼台 恩重难偿(2/2)
苏曼卿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的指尖,在茶杯光滑的壁上,缓缓划过一个半圆。
“那…在你印象里,那位夫人,是个怎样的人?”她问,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出于对“恩人”的好奇。
林澈努力回忆着,脑海中闪过一些极其模糊、破碎的影像。高大威严的宅邸,安静到几乎令人窒息的走廊,偶尔惊鸿一瞥的、被众多仆人簇拥着的、美丽到令人不敢直视的身影…
“很…美。”这是他最直观,也最深刻的感受,“特别…特别美。也…很有气势。让人…不敢靠近,也不敢多看。”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母亲说,夫人对我们家真的很好。我父亲生病那会儿,是夫人帮忙找的最好的医生。我上学需要的各种费用,母亲也从来没为难过…母亲总说,要不是夫人,我们娘俩的日子,不会过得这么…安稳。”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是真诚的感激。那位神秘的“夫人”,在他的认知里,是一个遥远、美丽、威严、却又实实在在对他们家有恩的、高高在上的存在。他对她,有着本能的敬畏,也有着发自内心的感恩。
“所以,你母亲让你去…服侍她,你就愿意去?”苏曼卿的声音,在安静的茶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澈被问得又是一愣。愿意吗?他从来没仔细想过“愿意”或“不愿意”。这似乎是母亲为他规划好的、理所当然的一条路。是“报恩”,是“稳妥”,是“为将来打算”。至于他自己…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愿意”?似乎又没那么情愿。说“不愿意”?那岂不是成了忘恩负义、不识好歹?
看着他脸上那显而易见的挣扎和迷茫,苏曼卿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玩味,有洞察,或许…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
“你还年轻,”她最终缓缓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未来的路,很长。报恩的方式,也未必只有…‘服侍’这一种。”
她拿起茶壶,为林澈已经空了的茶杯续上水,动作优雅而自然。
“你母亲为那位夫人工作多年,尽职尽责,这本身就已经是在‘报恩’了。至于你…”她抬起眼,看向林澈,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看进人心底的力量,“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报恩,不等于要把自己的一生都‘卖’出去。你可以用你自己的方式,去回报那份恩情,同时…也去过你自己想要的人生。”
“可是…”林澈欲言又止。母亲的话,和“苏姐姐”的话,在他脑中打架。他觉得“苏姐姐”说得有道理,可又觉得,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母亲对那位夫人的忠诚和敬畏,是根深蒂固的。而他自己,对那位夫人,除了敬畏和感恩,其实…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好奇与…隐隐畏惧的疏离。
“那位夫人…对你母亲,对你,确实有恩。”苏曼卿放下茶壶,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这份恩情,要记着。但记着,不等于就要用牺牲自己的未来和意愿去偿还。真正的‘恩情’,是希望被帮助的人,能过得更好,而不是…变成另一个附庸。”
她的话,像是一道柔和却有力的光,穿透了林澈心中那团名为“恩情”、“责任”与“自我”的迷雾,让他混乱的思绪,似乎清晰了那么一点点。
“你先安心准备上大学的事。”苏曼卿的语气重新变得温和,“这是你眼下最该做好的事。至于将来…等你想得更清楚些,等你有了更多的…底气和选择,再考虑也不迟。”
雾锁楼台,恩重难偿。
少年站在感恩与自我、现实与憧憬的迷雾路口,茫然四顾。而那个被他敬畏感恩、也隐隐畏惧疏离的“夫人”,此刻正以“苏姐姐”的身份,坐在他对面,用一番看似开明通达、实则暗藏机锋的话语,引导着他,安抚着他,也…悄然地,在他心中,为那位“夫人”的形象,蒙上了一层更加复杂、也更具“人性”揣测空间的薄纱。
而“苏姐姐”自己,则在那片被精心营造出的、温和理性的“光辉”中,将自己的真实面目,隐藏得更深,也将那条名为“引导”与“靠近”的丝线,无声地,系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