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北堂少彦震怒(2/2)
青阳宫内外,已是一片截然不同的光景。
昔日垂挂的柔纱幔帐被粗暴地扯落在地,精致的瓷器摆设化作满地碎片狼藉,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风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令人窒息的肃杀,取代了往日刻意维持的温软甜香。
宫内伺候的宫人早已不见踪影——不是被移交阎罗殿,而是被另一批人带走了。那些人身着玄色劲装,行动间悄无声息,眼神冰冷如铁,为首者正是如今袭了忠勇侯世子爵位、却仍掌着前隐龙卫部分精锐的卫森。隐龙卫的手段,比起阎罗殿的严刑拷问,往往更隐秘,也更擅长从灵魂深处撬开秘密。这些被带走的宫人,下场恐怕比落入黄泉手中更为凄惨可怖。
殿心,陆染溪跌坐在冰冷的地砖上,那身华贵刺目的凤袍此刻沾满了灰尘与茶渍,皱巴巴地裹着她不住颤抖的身体。发髻完全散乱,珠钗玉簪落了一地,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能看到苍白失色的嘴唇和下颚紧绷的线条。她似乎想抓住什么,手指徒劳地抠着光滑的地面,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不远处,陆知行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身子蜷缩成一团,不住地抽噎,几乎喘不上气。他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无法承受的痛苦。他不明白,真的不明白。母亲不是一直牵着他的手,一遍遍告诉他,要找到妹妹,要保护好妹妹吗?不是总在夜深人静时,对着模糊的旧物,念叨着对女儿的思念与愧疚吗?为什么……为什么真的找到了,母亲却要用那么可怕的东西,想要……想要妹妹死掉?
“阿娘……为什么啊……”他抽噎着,想去拉母亲的衣袖,却又被眼前这个陌生而疯狂的妇人吓住,手悬在半空,不知所措。母亲从未用那样冰冷怨毒的眼神看过任何人,哪怕是对着最卑贱的宫婢。可下午在勤政殿,他躲在门后看得分明,母亲盯着妹妹时,眼底翻涌的,就是那种几乎要噬人的恨意。
北堂少彦负手立在狼藉之中,背对着他们母子,背影僵硬如铁。他没有怒吼,没有质问,只是那样沉默地站着,仿佛一尊骤然失去所有温度的雕像。殿内只有陆知行压抑不住的哭声和陆染溪粗重混乱的喘息。
“为什么……”终于,北堂少彦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沙石摩擦,每一个字都耗费了极大的力气,“染溪,告诉我,为什么。”
陆染溪猛地抬起头,散乱发丝间露出一双赤红而空洞的眼睛。她没有回答,反而神经质地低笑起来,笑声嘶哑难听:“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北堂少彦,你心里不是早就知道答案了吗?”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脱力又跌坐回去,只能仰着头,用尽力气嘶喊:“她不是我的女儿!她是个怪物!是个霸占了我女儿身子的妖孽!我的昔儿……我的昔儿回不来了!都是因为她!只要她死了……只要她死了,我的昔儿说不定就能回来!我的女儿就能回到我身边!”
这番毫无理智、充满妄想的话,让北堂少彦霍然转身。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白和深切的悲哀。
“荒唐!”他低喝一声,带着浓重的疲惫与绝望,“昔儿是昔儿,嫣儿是嫣儿!她们本就是一体双魂,这是天命,是她们各自的劫数也是缘分!嫣儿何曾亏欠过昔儿?又何曾亏待过你?若非她,昔儿早已夭折!若非她,你我焉有今日重逢?!陆染溪,你醒醒吧!你看看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子!你看看知行被你吓成了什么样子!”
他指向哭得几乎昏厥的陆知行,声音痛彻心扉。
陆染溪顺着他的手指看向儿子,眼神有瞬间的恍惚,但随即被更深的偏执淹没:“知行……我的知行……他本该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都是因为她!是她抢走了属于我儿子的一切!皇位,你的宠爱,所有人的目光……都该是我知行的!”
“冥顽不灵!”北堂少彦彻底失去了与她争辩的力气,只剩下深深的无力与厌恶。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帝王的决断与冰冷,“从今日起,你便在这青阳宫中‘静养’吧。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踏出宫门半步。宫中一切用度,按最低份例供给。所有宫人全部更换,由我亲自指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满室狼藉,最终落在陆染溪灰败的脸上,一字一句道:“至于皇后之位……你不配。这凤冠霞帔,从此也不必再想了。你若还念着一丝旧情,念着知行,就安分些,莫要再做出令北堂家蒙羞、令孩子痛心之事。”
说完,他不再看她,大步走向哭得快要厥过去的陆知行,弯腰将儿子紧紧抱入怀中。孩子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他的衣襟。
“父皇……”陆知行搂住父亲的脖子,哭得更加委屈和害怕。
“不怕,父皇在。”北堂少彦轻轻拍着儿子的背,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却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他抱着陆知行,最后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仿佛魂魄已散的陆染溪,转身,决然地离开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是非之地。
殿门外,风雪依旧。新的、沉默而警惕的宫人已经垂首侍立,取代了旧日面孔。青阳宫的宫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仿佛将一段不堪的过往与一个彻底沉沦的灵魂,一同封锁在了这华丽的牢笼之中。
而远处,我与卓烨岚正踏雪而来,恰好目睹了父皇抱着哭泣的陆知行离开青阳宫背影的一幕。那背影,透着无尽的疲惫与苍凉。
我大步追上那在雪地中略显沉重蹒跚的背影。“父皇。”
北堂少彦闻声顿住脚步,缓缓回过头来。宫灯的光晕映着他疲惫的眉眼,那里面交织着未散的痛楚、对我的愧疚,以及一丝被隐瞒后的尴尬与余怒。“嫣儿,你……”他张了张嘴,似乎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陆知行从我父皇怀中挣扎着跳下地,像只受惊后归巢的雏鸟,猛地扑过来紧紧抱住我的腰,小脸埋在我衣襟前,刚刚稍歇的哭声又涌了上来,带着后怕的颤抖:“妹妹……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汤里有毒……我以为阿娘只是想通了,想对你好……我是不是……是不是差点就失去你了?呜呜……”
我心中一软,蹲下身,轻轻拍抚着他单薄的后背,声音放得极柔:“哥哥,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没事了,都过去了。”我甚至试图扯出一个笑容,想驱散他的恐惧。
“你还笑!”北堂少彦却忽然提高了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后怕,“这么大的事!性命攸关的事!你也敢瞒着我?!你……你还当我是你父皇吗?!”他的胸膛起伏着,眼圈隐隐泛红,那不仅仅是愤怒,更多的是得知险些失去的惊悸,以及被排除在外的受伤。
我被他的怒气震得一滞,垂下眼帘,低声解释道:“我……我只是不想让您为难,怕伤了你们之间最后的情分。”这话说得有些无力,在事实面前显得苍白。
北堂少彦深吸了一口凛冽的寒气,仿佛要压下心头翻腾的所有情绪。他望着青阳宫紧闭的朱门,声音飘忽而苍凉,像是在对我说,又像是在对自己宣告一个迟来的真相:“我与她之间……还有什么情分可伤?”他闭了闭眼,“那个会为我偷玉佩、会对我笑的陆染溪,早就死了。死在那场变乱的宴会,死在陆家一百四十三口人被推上刑场的那天。”这话语里的决绝,比寒风更冷。
我心中暗叹,知道此事已成他心口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我站起身,一手拉住父皇因紧绷而微凉的手,另一只手握住陆知行依旧有些发抖的小手,试图将此刻仅存的温暖连接在一起。
“给她一点时间吧,”我轻声说,不知是在安慰父皇,还是在说服自己,“或许总有一天,她会想明白的。”随即,我转向陆知行,试图转移这沉重的话题,“哥哥,明日便去国子监进学,如何?去学学史策经义,也学学……如何做一个明理稳重的皇子。”
“不要!我不要!”陆知行闻言,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泪痕未干的小脸上写满抗拒,“我要和舅舅去军营!我要学打仗!那些之乎者也,还有宫里那些弯弯绕绕的规矩……烦死了,不适合我!”他抓紧我的袖子,眼神急切,仿佛生怕我真的把他关进国子监。
北堂少彦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五味杂陈。他何等敏锐,立刻从我这看似寻常的安排里,听出了更深的一层意味——培养知行成为一个“合格的皇子”。嫣儿这是在为将来铺路吗?她是不是已经对染溪彻底寒心,甚至对这座皇宫也心生去意,所以开始考虑交接与离开?她是在为知行,乃至为这个王朝,筹划一个更稳妥的未来?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阵酸涩刺痛。尽管只有短短半年的相处,他是打心眼里喜爱、甚至依赖这个凭空而来的女儿。她有着超乎年龄的聪慧与洞察,心地良善却又不乏锋芒,胆识过人,总能在绝境中闯出生路。她那近乎妖孽的、总能一眼看透全局的思维,无数次令他叹服。朝堂上那些令他头痛的难题,在她手中往往能迎刃而解。他习惯了有她在前方披荆斩棘,习惯了依赖她的决断。若真有那么一天,她转身离去……
北堂少彦望着眼前在雪地灯影下,轻声细语安抚着知行的少女侧影,又看了看满脸抗拒却紧紧依偎着她的儿子,最终,所有复杂的情绪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融进了无边的夜色里。
“唉……”
雪,悄无声息地落在我们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