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摘星楼夜谈(2/2)
“我替大雍的百姓,谢谢你。”我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们或许永远不会知道,是谁的血,解开了那场噩梦般的傀儡之毒,让他们得以回归正常的人生。这份功德,属于你。”
我直起身,目光与他那双盛满哀伤与震惊的眼睛对视,继续说道:“我也要替我自己,替我父皇,谢谢你。染溪娘亲和安炀舅舅的生机,因你而续。”
卓烨岚看着我,苍白的脸上神色变幻,最终,那震惊慢慢褪去,只余下更深一层的疲惫与……某种近乎麻木的接受。他轻轻侧过身,避开了我的礼,声音低哑:“陛下不必如此。我做这些,并非为了功德,也不是为了谁的感谢。”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无边无际的黑暗,仿佛想穿透这夜色,看到某个早已模糊或狰狞的身影。“我只是……在替她赎罪。”“她”字说出口,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有恨,有痛,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血缘牵绊的悲哀。
夜风更疾了,呼啸着穿过楼阁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将我们两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琉璃灯里的火苗剧烈晃动,几乎要熄灭,又顽强地重新燃亮。我们谁也没有再说话,沉默在风中蔓延,沉重得如同实质。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漫长如一个世纪。卓烨岚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淹没,却又异常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
“陛下……”他依旧没有看我,只是望着那片虚无的黑暗,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破碎的试探,“随车队送来的那个黑色木盒里……装的,可是她?”
我的心猛地一跳。他是如何知道的?季泽安明明叮嘱过,此事暂且瞒着他。是那些沉默的灰衣人露出了破绽?还是他自己猜到的?毕竟,慕白送来的“礼物”,除了财富和人(乌图幽若),最引人猜想的,便是那位始作俑者的结局。
我看着他单薄而僵直的背影,没有隐瞒,也无法隐瞒,低声答道:“是。是她的头颅。”
这两个字说出口,连我自己都觉得齿间发冷。虽然慕青玄罪该万死,但以这种方式呈现在她的亲生儿子面前,终究是太过残酷。
卓烨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他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像是在拼命吞咽着什么。再睁开时,眼底那片哀伤的冰湖,似乎彻底碎裂了,只剩下一种空茫的、近乎虚无的痛楚。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声音却哽在喉咙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尽力气般,挤出几个断续的音节:“我想……”
我几乎立刻明白了他的未尽之意。他想看看。想看看那个赋予他生命,又带给他无尽痛苦与耻辱,最终落得如此下场的人,最后的样子。
没等他说完,我打断了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我可以给你。”
卓烨岚猛地转头看向我,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我迎着他的目光,继续清晰地说道:“但是,卓烨岚,有一个条件——你不能给她立碑,不能有任何形式的祭奠或公开的葬仪。至少现在不能,或许……永远都不能。”
我的声音在风中显得异常冷静,甚至有些冷酷:“她是挑起两国战火、炼制数十万傀儡、屠戮无数无辜的元凶。她的罪行,罄竹难书。天下百姓对她的恨意,尚未平息。若被人知道她的儿子为她收敛遗骸,甚至立碑祭拜,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朕……无法向天下人交代,也无法让那些死难者的家属心安。”
这是现实,是作为帝王必须考虑的稳定与民心。私情,在滔天罪孽面前,必须让步。
卓烨岚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那抹刚刚升起的、或许是想为生母做最后一件事的微小火苗,被我这番话彻底浇熄。他没有争辩,没有愤怒,只是重新垂下头,肩膀微微垮了下去,整个人被一种更深沉、更绝望的孤寂笼罩。
良久,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道:
“我知道的……我明白的……”
他重复着,像是说给我听,也像是说服自己。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我,那双曾经或许明亮、此刻却只剩下无尽荒凉的眼睛里,竟然流露出一丝近乎卑微的乞求,声音轻得像梦呓:
“我只是……想有个地方,能偶尔……去看看她。不用碑,不用名,就只是……一个能让我知道她在那里的地方。这样……我好像……就不算彻底没有‘家’了。”
“家”。
这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锥心刺骨的酸楚。父母皆亡,一为罪魁祸首身首异处,一为大义牺牲尸骨未寒(卓青书的灵柩尚未归京)。他看似身份特殊,与皇家、与药王谷皆有牵连,可内心深处,却是一个被血缘与命运撕扯得支离破碎、找不到任何归属的孤魂野鬼。他想要的那个“家”,或许只是一个虚幻的、能够寄托无处安放的复杂情感与血缘本能的一抔黄土。
夜风凛冽,吹得人遍体生寒。我看着他眼中那份卑微到尘埃里的祈求,心中那片属于帝王理智的坚冰,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愤怒与罪孽属于慕青玄,而眼前的卓烨岚,更像是一个被风暴卷入、伤痕累累的幸存者。
沉默再次降临,比之前更加沉重。我久久地注视着他,仿佛要透过他哀伤的眼眸,看进那个漂泊无依的灵魂深处。
最终,我缓缓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朕会安排。”我的声音融入风中,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一个极其隐秘、无人知晓的地方。你可以去,但必须极其小心,绝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也绝不能让任何人,尤其是……北堂弘或楚仲桓的人,察觉到丝毫端倪。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我没有说出口的是,这不仅仅是成全他,或许……也是在成全我自己内心深处,某份对“血缘”与“宽恕”界限的模糊探寻。
卓烨岚闻言,眼中那点卑微的星火骤然亮了一下,虽然依旧被无边的哀伤包裹,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感激的微光。他对着我,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一次,他没有躲避。
“谢……陛下。”
夜风吹散了他的尾音。摘星楼上,两个同样年轻的灵魂,在这权力的巅峰与亲情的废墟之上,达成了一项隐秘而沉重的约定。前路依旧危机四伏,但至少在这一刻,一丝微弱的人性微光,穿透了罪孽与职责的厚重阴云,为这个寒冷的冬夜,带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与悲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