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污名更甚(2/2)
兔起鹘落,不过呼吸之间。四人中两人兵刃脱手,一人手臂酸麻大刀难握,一人被自己人的兵器绊住。叶聆风甚至没有真正攻击他们的要害。
他冷冷地瞥了惊骇僵立的四人一眼,不再停留,身形一晃,已从四人合围的缺口处掠过,朝着更陡峭的山岭疾驰而去,转眼消失在一片乱石灌木之后。
疤脸汉子捂着手腕,脸色发白,看着同伴狼狈的模样,又望了望叶聆风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妈的……真邪门!背个人还这么厉害……快,发信号,通知前面隘口的兄弟!”
然而叶聆风早已改变了方向。他不再沿明显的溪谷或山脊行进,而是专挑林木最密、岩石最陡、几乎无路可循的路线穿插。
这极大地消耗着他的体力,却也最大程度地迷惑了可能存在的追踪者。
天色渐近黄昏,在翻过一道异常陡峭的山梁后,前方地势豁然开朗。
山脚下,一条依稀可辨的古老驿道蜿蜒而过,道旁,一片残破的建筑群匍匐在暮色中。
那像是一个早已废弃的驿站,断壁残垣间,依稀还能看到往日供旅人歇息的马厩、水井和几间还算完整的土屋轮廓。
更远处,驿道另一端,暮霭里似乎能看到些许稀疏的灯火,那应该是一个依托驿站兴起、如今也已衰败的边陲小镇。
叶聆风在山梁上观察了片刻。他需要清水、食物,尤其是可能需要的一些草药。
东方秀的状况不能再拖,他必须冒险获取补给。另外,这种三教九流汇聚的废弃驿站和边缘小镇,往往也是消息流通的暗渠。
他小心地将东方秀藏匿在山梁背面一个干燥隐蔽的石缝里,用枯草和碎石稍作遮掩。又渡了一口真气护住她心脉,低声道:“等我回来。”
然后,他扯下身上已经破烂的外袍,从行囊里找出一件备用但同样沾满尘土血迹的旧衣换上,又抓了把泥土在脸上、手上抹了抹,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落魄潦倒、长途跋涉的寻常旅人。做完这些,他才深吸一口气,朝着山下那片废弃驿站潜去。
驿站比远处看着更加破败。大部分屋顶都已坍塌,只有靠近驿道的一两间土屋还勉强能遮风挡雨,里面似乎有人活动的痕迹,透出微弱的火光。
叶聆风没有进入那亮灯的房子,而是像一只谨慎的野猫,借着阴影和断墙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驿站角落那口还能用的水井边。井绳还在,他快速打上来半桶水,自己先喝了几大口,又用随身的水囊装满。
然后,他像真正的流浪汉一样,在废弃的马厩、灶间仔细搜寻,找到了一些不知何人遗落、已经干硬如石的粗面饼,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着、或许是以前驿卒留下的粗盐。他将这些小心收好。
就在他准备离开,去镇上药铺碰碰运气时,那间亮着灯火的土屋里,隐隐传出的议论声,让他如同被冰水浇头,瞬间僵在原地。
“……所以说,那叶聆风根本不是个东西!”一个粗嘎的嗓音带着酒意,正在高谈阔论,“老子有个拜把子兄弟,就在古越剑阁外门当差!他亲耳听到的,温掌门已经查实了,叶苍叶掌门和郭雪儿长老,就是被这白眼狼勾结鸣鸿山庄的人害死的!”
另一个声音接口,语气充满市侩的笃定:“何止啊!我听说,剑阁里珍藏的《灵枢引》,都被他偷出来,献给了鸣鸿山庄当见面礼了!啧啧,为了讨好仇人之女,连祖宗都不要了!”
“哼,什么仇人之女,我看那鸣鸿山庄的妖女跟他早就有一腿!说不定当年窃刀案,就是他里应外合搞的鬼!现在事情败露,杀了养父和养母,卷了秘籍跑路,还想带着妹妹双宿双飞?我呸!温掌门英明,早就看穿这小畜生的真面目了!”
“可不是嘛!如今江湖上都传遍了,古越剑阁发了追杀令,谁能提着叶聆风的人头,或者擒住那个妖女,赏格又加了一倍!咱们要是运气好……”
污言秽语,如同淬毒的匕首,一刀刀隔着墙壁,扎在叶聆风的心上。
他站在屋外的阴影里,垂在身侧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却远不及心中那被反复撕裂、又被污秽肆意涂抹的剧痛万分之一。
温奉之……好手段。
颠倒黑白,栽赃陷害,将他塑造成一个欺师灭祖、窃宝投敌、色令智昏的十恶不赦之徒。
这些谣言如同瘟疫,在这穷乡僻壤的废弃驿站都能听到,可想而知,在更广阔的江湖上,已经将他污蔑到了何等不堪的地步。
养父叶苍一生骄傲,最终死于阴谋与围攻,死后却还要因这污名而蒙羞。
郭雪儿温柔善良,为他付出一切直至生命,如今也成了这荒唐谣言里的牺牲品。
还有秀儿……他们竟用如此龌龊的词汇玷污她。
愤怒的火焰在胸腔里轰然燃烧,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束缚,让他立刻拔剑杀进去,让那些满口喷粪的家伙永远闭嘴。
体内被压制的“七绝噬心蛊”似乎也感应到了他剧烈的情绪波动,开始更加猛烈地冲击心脉,带来阵阵心悸与眩晕。
但最终,他只是更加用力地咬紧牙关,将那股几乎喷薄欲出的杀意和呕血的冲动,死死地压了回去。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不能冲动。此刻发作,除了暴露行踪,让温奉之的奸计得逞,让昏迷的秀儿陷入险境外,没有任何意义。这些底层混迹的江湖汉子,不过是人云亦云的传声筒,杀了他们,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掌心留下了几个月牙形的血痕。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翻腾的怒火已经被一种深不见底的寒冷与沉重所取代。
污名如枷,沉冤似海。前路更加凶险,不仅有毒伤、追兵、险阻,如今还要背负这席卷天下的恶名与骂声。
他最后冷冷地瞥了一眼那透出昏黄灯光和污浊议论的土屋窗口,仿佛要将这一刻的屈辱与愤怒刻进骨子里。
然后,他无声地转身,如同真正融入夜色的影子,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烧红的烙铁上。但步伐,却比来时更加沉凝,更加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