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契约达成(2/2)
“县君。”
她在书房中坐定,第一句话便让王曜一怔。
“妾身愿投钱。”
.......
第五日,西跨院书房。
丁绾将四日来的笔记、草图、账算,一一铺在案上。
王曜、毛秋晴、杨晖三人在座,这是王曜选定的核心议事圈子。
“诸位请看。”
丁绾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开始了她的陈述。
她条分缕析,将总计需钱一千二百贯、粟米一千五百石的庞大预算,以及分项规划阐述得明明白白。
最后,她抬起头,目光沉静地看向王曜。
“八百贯的五铢钱,一千五百石的粟米,妾身可以出。”
她顿了顿,语气郑重:
“但有两个条件。”
王曜颔首:“夫人请讲。”
“第一。”
丁绾一字一句道:
“妾身要总揽成皋新生之商事——渡口、工坊、市易,其经营、调度、用人,皆由妾身主理。县衙可派员监理账目、协理治安,然经营决断之权,需归于一人,方能令行禁止,事半功倍。”
“第二,以两年为期。两年内,盈亏皆由妾身自负,不向县衙求取分文补贴。两年后,若得盈利,妾身分取七成;若不幸亏损,妾身一力承担,县衙无需补偿。当然,该纳之税赋,分文不会短少。”
言罢,书房内一片沉寂。
只有窗外隐约的蝉鸣透入。
杨晖的呼吸微微一窒,毛秋晴按在膝上的手指无声收紧。
这两个条件,尤其是第一条“总揽经营之权”,其分量他们都听得明白。
王曜脸上并无波澜,只是目光更深了些。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夫人之意,曜已明了。然此事关系重大,非曜一人可立决。请夫人先回房歇息,容曜与同僚稍作商议,午后必给夫人答复。”
丁绾眼中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神色,随即敛衽起身:
“理当如此,如此妾身便在房中静候。”
言毕,她将案上属于自己的那份笔记副本收起,步履从容地离开了书房。
门扉轻掩,书房内的空气仿佛这才流动起来。
“县君!”
杨晖几乎立即压低声音急道:
“这……这岂不是要将成皋的命脉交于一人之手?鲍夫人虽有才干,然商事诡谲,若有个闪失,或……或其人中途有变,我等心血岂不付诸东流?再者,一家独大,时日一久,恐尾大不掉啊!”
毛秋晴眉头紧锁,也看向王曜:
“垄断之弊,确需慎虑,但丁绾所言也有理,事权不一,内耗纷争,亦是败事之由。只是这赌注……太大了。”
王曜没有立刻回应。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株老槐,枝叶在午后的阳光下投出斑驳的影。
“勤声所虑,我岂不知?”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垄断生弊,古有明训。若在太平盛世,根基稳固之时,此法断不可行。”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二人:
“然则,眼下之成皋是何光景?城墙待补,流民待安,仓廪空虚,百业待兴。我们最缺的是什么?不是规矩,不是制衡,而是有人肯真金白银地砸进来,有人敢挽起袖子把事做起来。”
他走回案前,手指轻点那些厚厚的规划图籍:
“除去郡府支持的二百贯钱,县库的两百贯钱外,还需要筹措钱八百贯,以及一千五百石的粮,县库可还掏得出来?郡府还能再给吗?靠我等去劝说本地富户零星捐助,要等到何年何月?丁绾愿意一肩挑起,将自家身家押上,这份胆魄和诚意,遍寻豫州,你们还能找出第二人否?”
杨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至于风险。”
王曜继续道:“她愿立两年之约,盈亏自负,这已是将最大风险揽于己身。两年,足够我们看清她的为人与能力。若她真心做事,成皋得益;若她心怀叵测,两年内我们亦可暗中培植其他力量,不至全无后手。但若因惧怕未知之患,便拒了眼前这唯一肯下注、能做事之人,那成皋才真是半点希望也无了。”
他看向毛秋晴:
“秋晴,你带兵,当知时机稍纵即逝。此刻犹豫不决,瞻前顾后,最终只会一事无成。”
毛秋晴缓缓点头:
“我明白了,当下之计,是先解决有无,再论好坏。”
“正是此理。”
王曜斩钉截铁:“事有轻重缓急。眼下最急的,是让码头动起来,让工坊冒起烟,让百姓有工做、有饭吃。规矩可以慢慢立,制衡可以慢慢设,但生机断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重新坐下,语气决然:
“我意已决,接受丁绾的条件。勤声,你稍后拟一份详细的契书,将双方权责、利税分成、监理之权写得明明白白。既要倚重其力,也要有章法可循。”
杨晖见王曜思虑已周,虽心中仍有隐忧,也知这是眼下唯一的破局之道,遂拱手道:
“下官遵命,必竭尽所能,将契书条款拟得周全。”
.......
午后,丁绾被重新请回书房。
王曜将己方的决定坦然相告,并提出了订立正式契书、县衙派驻监理等具体构想。
丁绾仔细倾听,对于王曜要求明确章程、保留监察之权的提议,她非但没有异议,眼中反而流露出欣赏之色。
“县君思虑周全,正合妾身之意。商事贵乎信,亦需契约为凭。”
她郑重道:“那么,从明日起,便请杨户曹将相关册籍送至此处。十日内,妾身从洛阳返回,钱款物料齐备,便即开工。”
王曜起身,郑重拱手:
“夫人既愿担此重任,曜与成皋百姓,静候佳音。县衙上下,必全力配合。”
丁绾敛衽还礼,目光清亮:
“妾身必不负县君所托。”
.......
第六日清晨,天色微明。
经过昨日那场决定成皋未来的关键商议后,丁绾的车驾已停在县衙门口,十二名护卫也都骑马环侍左右。
一切尘埃落定,只待她携资归来。
王曜、毛秋晴、杨晖等人皆来送行。
丁绾面色平静,眼中却带着些许倦色。
昨夜她又熬到三更,将最后一批账目核对完毕。
“夫人路上小心。”
王曜拱手:“钱款之事,不必过急,身体要紧。”
丁绾心下一暖,当即敛衽还礼:
“县君放心,妾身省得。”
她目光扫过众人,在毛秋晴脸上停了停,忽然道:
“毛县尉,这几日多谢照拂。”
毛秋晴抱拳:“夫人客气。”
丁绾又看向蘅娘:
“蘅娘,我回来前,书房每日打扫,图纸文具莫要乱动。”
蘅娘福身:“蘅娘记住了。”
最后,她看向王曜,欲言又止。
王曜温声道:“夫人还有吩咐?”
丁绾沉默片刻,轻声道:
“县君,成皋之兴,非一日之功,期间必有艰难,必有非议。望县君……勿忘初心,切勿动摇。”
王曜正色:“曜谨记。”
丁绾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上车。
车帘落下前,她最后望了一眼县衙,望了一眼这座正在苏醒的城池。
马车缓缓启动,驶出县衙,驶过街道,驶向西门。
王曜等人上马相送,直至城门。
朝阳初升,金光洒在城楼。
守门兵卒肃立行礼,目送车马出城。
丁绾掀开车帘,回望城门。
门洞深深,青砖斑驳,门额上“成皋”二字,在晨光中泛着暗淡的光。
她看了许久,直到城门在视野中变成一个小点,才放下车帘。
车内,她闭目靠坐,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划着,那是算盘的指法。
八百贯钱,她拿得出,却也是丁、鲍两家一半的流动资财。
押上这些,赌一个成皋的未来,赌一个年轻县令的承诺。
值得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昨日在书房,当她说出“妾身愿投钱”时,心中涌起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久违的激荡。
那是父亲在世时,她跟着父亲看新铺面、谈大生意时,才会有的感觉。
十年了。
十年谨小慎微,十年如履薄冰,她几乎忘了自己也曾有过雄心。
成皋……王曜……
她睁开眼,从袖中取出一页纸。
那是昨日她私下问蘅娘要的,王曜平日批阅的公文草稿。
纸上字迹工整,墨色深沉。
批语简洁,却句句切中要害。
更难得的是,每处修改都有缘由旁注:
为何减此赋,为何宽此限,为何用此人。
她细细看着,指尖抚过墨迹。
这个年轻县令,或许真能成事。
马车颠簸,窗外田野后退。
远处黄河如带,晨雾缭绕。
丁绾收起纸页,重新闭目。
十日后,她将带回八百贯钱,带回数十车物的粮食,带回数十名匠人、账房、管事。
而这座城池,将开始一场新生。
她丁绾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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