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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初入成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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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往正堂走去:

“传虎子、李成来见我。渡口那边,该动工了。”

.......

西跨院原是前任县丞的居所,一进小院,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

院中植着一株老槐,树下石桌石凳,倒也清幽。

正房中间是厅堂,东间为卧室,西间辟作书房。

丁绾入内时,书房已收拾停当:

北窗下置一张花梨木书案。

西墙边设一张榉木方几,几上摆着茶具。

没多时,两名书吏便捧来十数卷图籍、文书,一人将图籍置于案上;

一人则将账册文书置于东壁立着的两架竹制书架上。

毛秋晴点亮铜灯,昏黄灯光照亮四壁。

“鲍夫人请看,这些便是我等规划的图籍。”

她指着案上最厚的一卷:

“这是全县舆图,山川、河流、道路、村落皆在其上。”

丁绾在书案后坐下,展开舆图。

图是绢本,墨线勾勒,着色简淡。

成皋地形一目了然:

北临黄河,南依嵩山余脉,中部是平野,县城偏西,几条官道如血脉般辐射四方。

图上用朱笔标出了三处渡口、五处矿点、七条要道整修段落,旁注小楷写着工程量、所需人工、物料估算。

她细细看了半晌,抬头道:

“这图绘得精细,可是县君亲笔?”

毛秋晴摇头:“县君勘测,杨户曹绘图,匠户中有善画者着色。”

丁绾颔首,又展开另一卷。

这是黄河渡口的详图,五社津的地形、水深、水流速度皆以细线标注,甚至测了四季水位变化。

图旁附有文字,详述建码头的步骤:

先探河床地质,再下松木桩,桩间以竹篾编网,填石夯土,最后铺木板为桥面。

每步所需人工、物料、工期,写得清清楚楚。

她越看越心惊。

这些规划,绝非纸上谈兵。

河道深浅如何探?

需雇善泅者几人,工钱几何?

松木要多大尺寸,从何处采买,运费多少?

夯土用何种工具,一日能夯多少方?

桩基入土多深方能稳固?皆列得明明白白。

她指着其中一行:

“‘桩长三丈,径八寸,入土丈五’,这是经验之谈,还是实测所得?”

毛秋晴道:“县君请教过老船公,又命人于河岸试桩三日,方定下这个尺寸。桩短了不牢,长了费料,丈五最宜。”

丁绾沉默。

她经商十年,见过太多官吏的“规划”,要么空泛无物,要么不切实际。

如这般每个数字都有来处、每项估算都经验证的,实是首见。

她继续看下去。

冶锻工坊的规划图更为复杂。

铁官遗址在山谷中,图上山形地势、泉水流向、风向日照皆标得详细。

哪里建高炉,哪里设工棚,哪里堆矿料,哪里排渣滓,甚至工坊与民居的距离、防火通道的宽度,都有考量。

图旁附有物料单:

青砖三万块,石灰五百石,铁砧二十座,风箱十具,煤两千斤……林林总总,列了三大页。

丁绾抬眼看毛秋晴:

“这些物料,县库能筹措多少?”

毛秋晴如实道:

“砖可自烧,石灰嵩山有产,铁砧需从荥阳购,风箱请匠人制作,煤……洛阳西山有煤窑,价钱尚可。”

“钱从何来?”

“县库现存钱二百三十贯,粟米四百石。若鲍夫人愿投一部分,其余可向郡府申请,或向本地富户借贷,或向你……请资。”

丁绾不置可否,又翻开赋税簿册。

去岁的数字触目惊心:

全县在册户籍两千一百户,实存一千八百户;应纳田赋粟米五千石,实收三千八百石;户调绢帛两千匹,实收一千四百匹。

簿册旁有朱批:

逃户四百,因战乱、饥荒、苛政。

今岁的簿册则薄得多。

张卓之乱后,重新核户,只剩一千三百户;

田赋全免,户调减半。

旁批:休养生息,缓图恢复。

她合上簿册,良久无言。

毛秋晴见状,轻声道:

“夫人若觉艰难,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县君说过,商事贵在两厢情愿,不可强求。”

丁绾却笑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已浓,槐影婆娑,远处衙署正堂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伏案的身影。

“毛县尉。”

她背身问道:

“你觉得王县君是个怎样的人?”

毛秋晴怔了怔,缓缓道:

“他……是个做事的人。”

“只是做事?”

“嗯。”

毛秋晴语气肯定:

“不谋私利,不沽名钓誉,就想让治下百姓有条活路。这样的人,我很少见。”

丁绾转身,目光在毛秋晴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问:

“你喜欢他,是吗?”

毛秋晴猝不及防,脸颊腾地红了。

她别过脸,按着刀柄的手指收紧,半晌才低声道:

“夫人问这个作甚?”

“随便问问。”

丁绾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展开另一卷图,那是建市令的规划。

“我只是想确认。”

她声音平静:“值得我押上不少身家的人,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毛秋晴沉默片刻,轻声道:

“那你现在确认了?”

“确认了一半。”

丁绾抬眼,杏眸在灯下亮如寒星:

“另一半,要等我看过实地,看过他如何待人接物,看过这成皋究竟有没有他说的那般潜力。”

她顿了顿,忽然问:

“你可知我为何独身撑持丁、鲍两家产业?”

毛秋晴摇头。

“因为我父亲丁妃,当年就是太相信人,太讲义气,结果被人算计,家产几乎败尽。他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绾儿,经商如涉水,每一步都要探清深浅。情义可讲,但更要看实务,看契约,看实实在在的东西。’”

丁绾手指抚过图上的墨线:

“所以我要亲眼看看,这些数目是不是真的,这些规划能不能落地。若都是真的,我便投;若是弄虚作假,有所诓骗,我转身就走。”

毛秋晴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骨子里有种说不出的坚韧。

“夫人早点歇息罢。”

她最终只说了这句:

“是真是假,明日一看便知。”

丁绾点头,目送毛秋晴离去。

书房里只剩她一人。

她重新展开舆图,就着灯光,一点一点细看。

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提笔在纸上记下什么,时而起身踱步。

窗外梆子响了三更,正堂的灯还亮着。

她的灯也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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