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岁末奏捷 御前定策(2/2)
“诸卿,”他环视众人,“这些数字,不是纸上谈兵,是诸卿与朕,与万千官吏、将士、工匠、百姓,这一年来一滴血一滴汗干出来的。”
他声音渐高:“朕知道,这一年,有人掉了乌纱,有人进了诏狱,有人战死沙场,有人累倒案头。但正是这些,换来了国库充实、边疆渐稳、军心可用、法纪重张!”
殿中众人挺直腰背,许多老臣眼中泛起泪光。
“然,行百里者半九十。”崇祯话锋一转,声音沉静下来,“今日之功,只是破局。真正艰难者,在来年,在往后。”他走回御案,取出一份手谕,“崇祯二年,朕与诸卿,要办四件大事。”
“第一,防虏。”他展开手谕,“建奴皇太极,绝不会坐视大明重整内政。辽东谍报显示,其正整合八旗,联络蒙古。明年开春,九边须进入战时警戒。兵部、五军都督府、军机处,正月十五前呈报《北疆全域防御方略》。”
“第二,整军。”崇祯继续,“南方卫所糜烂已久,非重手不能治。朕决意:召回西南经略朱燮元,擢为南京兵部尚书,总揽南直隶、浙江、福建、江西、湖广、广东、广西七省军务整顿。给他从京营带两万新军南下,推行新式练兵、宣导司入驻、裁撤老弱。一年为期,朕要看到南方有一支可战之兵。”
崔呈秀出列:“陛下,朱燮元老成谋国,确是上选。然南方卫所盘根错节,恐生变故……”
“所以第三件事,”崇祯截断他,“是收揽人心。”他看向毕自严,“户部核计,从内帑拨银,给全国文武官员、九边将士,每人多发一个月俸饷,作为年终恩赏。自今年始,定为常例。”
殿中响起一片低呼。这“皇帝红包”,惠及百万人,所费至少二百万银元,但收买人心之效,无可估量。
“至于第四件,”崇祯目光投向礼部尚书黄汝良,“是长远之计。黄卿,朕命你与户部合议,调研在南北两京试办‘蒙学堂’之可行性。招收平民子弟,授以识字、算术、农工常识,束修由朝廷补贴。正月二十前,给朕一个章程。”
黄汝良惊愕抬头:“陛下,这……全民蒙学,亘古未有,耗资巨大,且士林恐有非议……”
“所以只是‘调研’,先在两京试点。”崇祯不容置疑,“大明要强,不光要强军、富国,更要开民智。此事不急,但要开始想。诸卿可明白?”
“臣等明白!”殿中齐声应道。
议事毕,已是未时。
朝臣们依次退出文华殿,许多人仍沉浸在方才的震撼与振奋中。他们怀揣着具体的任务,也怀揣着对来年的清晰预期——这个年轻的皇帝,不仅善破,更善立。
殿内只余崇祯、骆养性、王承恩三人。
崇祯走到窗前,望着殿外积雪的庭院。阳光照在雪上,刺目得让人眯眼。
“骆养性,”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近处能闻,“朱燮元南下,不会太平。”
骆养性躬身:“臣已料及。南方卫所,那些指挥使、千户,多是世袭,与地方豪强联姻结党。裁撤老弱,触及命根。臣已命南京锦衣卫千户所暗中排查,列出最可能生事的十七家。”
“名单给朱燮元。”崇祯道,“让他心中有数。另外,让方正化也回来,大伴,安排下,御马监交给他?”
“还有让他们做好准备。”崇祯转身,眼中寒光一闪,“若南方真有人敢反,朕不介意再祭一次屠刀。新政推行至此,已无退路。谁挡,谁就是下一个蜀王。”
“臣明白。”
“还有一事。”崇祯沉吟片刻,“李岩此番立功甚巨,却也树敌太多。你暗中派一队人,护他家人周全。记住,要暗。”
“是。”
骆养性退下后,王承恩上前为崇祯披上大氅:“陛下,该用膳了。您从早朝到现在,水米未进……”
“好。”崇祯摆手,“大伴,你说,今日殿上诸臣,有几人真心拥护新政?有几人只是迫于形势?又有几人,暗藏祸心?”
王承恩低眉:“老奴愚钝,不敢妄测朝臣。但老奴知道,陛下所做之事,件件都是为了大明江山、天下百姓。真心假意,时间自会分辨。”
崇祯笑了:“你倒是会说话。”他望向殿外渐斜的日头,“是啊,时间会分辨。但朕的时间……或许不多了。”
他声音极轻,消散在殿中。
雪光映照下,这位年轻皇帝的侧脸,显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深沉与疲惫。八个月的狂飙突进,他几乎重塑了大明的骨架,但血肉能否长成,经脉能否畅通,还要看明年——看建奴何时叩关,看南方是否生乱,看天灾是否肆虐。
“走吧。”崇祯系紧大氅,“回乾清宫。下午,朕还要见几个人。”
“是。”
主仆二人走出文华殿。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远处宫墙巍峨,琉璃瓦上的雪正在融化,水滴沿着檐角坠落,在阳光下如碎金般闪烁。
而在千里之外的南京,魏国公府的书房中,一份来自北京的信函正在烛火上化为灰烬。写信的人,是某位今日在文华殿中恭敬领命的朝臣。阅信的人,是南京守备太监,以及三位世袭罔替的勋贵。
灰烬落入香炉,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烟散处,仿佛能听见南方暗流涌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