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江户惊雷 和战之争(2/2)
“在。而且声音越来越大。”松平信纲顿了顿,“井伊直孝、酒井忠清他们,正在串联关东诸藩,说要集结最后的力量,在利根川平原和明军决战。他们还说……”
“说什么?”
“说将军引夷入室,是国贼。说宁可与明军玉石俱焚,也绝不向红毛夷低头。”
德川家光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滑落。
他想起父亲秀忠临终前的嘱托:“家光,德川家的天下,是你祖父一刀一枪打下来的。你可以守成,可以平庸,但绝不能……让这江山,毁在异族手里。”
可现在呢?
明军是异族,荷兰人也是异族。前门拒虎,后门进狼。不,是前门有虎,后门有狼,而他这只可怜的羊,只能在两者之间,选择被谁吃掉。
“松平,”德川家光睁开眼睛,声音嘶哑,“你说,如果我们现在向大明投降……他们会给我们什么条件?”
松平信纲身体一震:“将军!”
“我是说如果。”
老臣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据老臣所知,明军对投降的大名,态度不一。九州那些早早归顺的,保留了封地,但要受明军监管。顽抗到底的,如岛津光久,现在还在长崎大牢里等着押送北京。至于将军您……”
“我怎么样?”
“您是大明的首要目标。”松平信纲的声音苦涩,“纵容倭寇,抗拒天兵,引夷入室……无论哪一条,都够得上‘首恶’了。如果投降,最好的结果,是削去一切封号,幽禁终身。最坏的结果……”
他没说下去,但德川家光听懂了。
最坏的结果,是押到北京,献俘太庙,然后当众斩首,头颅传示九边。
“那和荷兰人合作呢?”德川家光又问,“科恩答应我什么来着?”
“科恩总督答应:第一,荷兰舰队助我们击退明军。第二,战后承认将军为日本国王,荷兰只保留贸易特权。第三,若事不可为,荷兰船可护送将军及家眷前往巴达维亚避难。”
“避难……”德川家光喃喃重复这个词,突然笑了,笑声凄厉,“我德川家光,征夷大将军,日本实际的统治者,有一天要沦落到去红毛夷的地盘上‘避难’?”
他猛地站起身,棉袍滑落在地。
“告诉井伊直孝他们,”德川家光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决断,“集结所有能集结的力量,在利根川和明军决战。告诉科恩,荷兰舰队必须在十日内抵达江户湾,否则一切协议作废。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秘密准备一艘快船,停靠在房总半岛的隐秘港口。船上备足清水粮食,挑选五十名最忠诚的武士随行。”
松平信纲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将军是要……”
“两手准备。”德川家光望向窗外,那里是东北方向,“如果赢了,我还是将军。如果输了……我就去虾夷地。德川家的血脉,不能断在我手里。”
老臣深深伏地,额头触到冰冷的榻榻米。
“臣……遵命。”
江户城下町,一间不起眼的货栈内。
烛光摇曳,映照着两张脸。一张是典型的荷兰人面孔,高鼻深目,金发碧眼——正是东印度公司远东事务特使,简·彼得逊·科恩。另一张则是日本人,穿着商人的服饰,但腰间的短刀和手上的老茧,暴露了他武士的身份。
“这是定金。”科恩推过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整齐码放的金锭,在烛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五百两黄金。事成之后,再付一千五百两。”
日本武士没有看黄金,而是盯着科恩:“我要的不仅是钱。我要你们保证,事成之后,长崎港由我的人控制。”
“可以。”科恩爽快地点头,“松浦隆信大人,您本来就是长崎的守护代(代理领主)。战后恢复您的地位,是理所当然的。”
松浦隆信——长崎的实际控制者,一个在幕府和明军之间摇摆了数月的墙头草。现在,他终于做出了选择。
“明军的舰队,现在到哪里了?”科恩问。
“昨天刚攻克大阪,正在休整。按郑芝龙的作风,最多休整五天,就会继续东进。”松浦隆信顿了顿,“但有个问题。明军对长崎的监控很严,我的船出不了港。”
“不需要出港。”科恩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你只需要在明军舰队通过关门海峡时,派人把这封信,送到指定位置。”
“指定位置?”
科恩展开一张海图,手指点在海峡以东五十里处的一个小岛:“这里,海驴岛。岛上有个岩洞,洞口朝西。你把信放在岩洞里的石龛中,自然有人去取。”
“什么人?”
“不该问的别问。”科恩收起海图,“你只需要知道,这封信关系到整个战局的成败。如果成功,荷兰舰队就能在明军最意想不到的时候、最意想不到的地点出现,给他们致命一击。”
松浦隆信沉默了很久,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封密信。
信很轻,但他感觉重如千钧。
“科恩先生,”他抬起头,“我能问最后一个问题吗?”
“说。”
“你们荷兰人,真的能打败明军吗?我见过郑芝龙的舰队,那不是一般的强大。”
科恩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西方殖民者特有的傲慢:“松浦大人,您见过真正的海上决战吗?不是几十艘船的对射,是上百艘战舰、上千门火炮的对抗。我们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印度洋打败过葡萄牙人,在马六甲打败过西班牙人,在好望角打败过英国人。东方这些靠着人数和勇气的海军……呵。”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那好吧。”松浦隆信将密信收入怀中,“我会按您说的做。但我也要提醒您,郑芝龙不是普通的东方海盗。他了解你们,就像你们了解他一样。”
“了解?”科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郑芝龙了解的是二十年前的荷兰。而现在的荷兰……已经进化了。”
他走向门口,又回头补充了一句:“对了,告诉德川家光,让他尽量把明军拖在江户城外。拖得越久,我们的胜算就越大。”
货栈的门开了又关,科恩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松浦隆信独自坐在烛光下,看着那箱黄金,又摸了摸怀里的密信,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良久,他低声自语:“德川家,大明,荷兰……这日本,到底要姓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呜作响,像无数亡魂在哭泣。
崇祯元年十一月十八,晨。
屋久岛海域,大雾弥漫。
朱可贞站在“定海”号旗舰的了望台上,举着一支特制的单筒望远镜——这是从一艘葡萄牙沉船上打捞出来的,镜片经过广州工匠的改良,视距可达五里。
雾气如乳白色的幔帐,笼罩着整个海面。两百艘战船分散隐藏在几处海湾内,帆已降下,锚已抛稳,船上实行严格的灯火管制和声响管制。从海上看去,这里就像一片无人的荒岛。
“将军,雾太大了,什么都看不见。”副将低声道。
“就是要看不见。”朱可贞放下望远镜,“我们看不见别人,别人也看不见我们。”
“可是侦察船……”
“侦察船已经派出去了。”朱可贞从怀中取出一份密报,“锦衣卫从江户送来的最新消息:荷兰总督科恩三天前抵达江户,与德川家光密谈。昨天早上,三艘荷兰快船离开江户南下。”
“南下?去哪里?”
“不知道。”朱可贞摇头,“但无非三个方向:台湾、巴达维亚,或者……来我们这里。”
副将脸色一变:“将军是说,荷兰人可能发现我们了?”
“发现不了。”朱可贞语气笃定,“我们的锚地是骆养性亲自挑选的,周围三十里内没有航线,没有渔场,连海盗都不会来。荷兰人除非地毯式搜索,否则不可能找到。”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他们的侦察船一定在这一带活动。大阪一下,明军东进在即,荷兰舰队如果想截击,最好的位置就是关门海峡以东、九州以南这片海域。这里是明军补给线的咽喉。”
“那我们……”
“等。”朱可贞只说了一个字。
等什么?他在等两件事。
第一,等荷兰主力舰队现身。锦衣卫的情报显示,荷兰在台湾和巴达维亚的舰队正在集结,但具体规模和动向还不明确。朱可贞必须亲眼看到、确认,才能做出决断。
第二,等陛下的密旨。离京前,朱由检给他的命令是:“非红毛夷参战不动,非郑芝龙危急不动。”现在红毛夷已经在活动,但还没有正式参战。郑芝龙刚拿下大阪,势头正盛,远谈不上危急。
所以,他只能等。像猎人一样,潜伏在暗处,等待猎物完全暴露,等待开枪的最佳时机。
“将军,”传令兵沿着绳梯爬上来,“长崎方向有飞鸽传书。”
朱可贞接过小小的铜管,拧开,取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纸。纸上是用密语写的一行字:
“松浦异动,密会红毛。疑有通敌。”
松浦隆信。朱可贞记得这个人,长崎的实际控制者,一个见风使舵的墙头草。现在看来,这墙头草终于倒向荷兰人了。
“传令侦察船,”朱可贞将纸条凑到嘴边,轻轻一吹,纸片化为飞灰,“重点监视长崎港的动静。凡是出港的船只,无论大小,一律跟踪。”
“遵命。”
命令传达下去。雾气中,几艘伪装成渔船的快船悄然驶出锚地,消失在茫茫白雾里。
朱可贞重新举起望远镜,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大阪,是郑芝龙所在的地方。
“郑总兵,”他轻声自语,“你可要撑住了。陛下布的这个局,一半在你,一半在我。你那边打得好,我这边才能收网。”
海风渐起,吹散了部分雾气。阳光透过云隙洒下,在海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的海平面上,似乎有几个黑点。
朱可贞立刻调转望远镜。但雾气又涌了上来,黑点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是荷兰的侦察船?还是路过的商船?或者是……荷兰主力舰队的前哨?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场游戏的棋子,已经全部摆上了棋盘。
接下来要看的,就是谁先露出破绽,谁先犯错误,谁先……被将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