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你们猜,今日在庄子上,我见到了谁(2/2)
众人纷纷应下,动作果然更仔细了几分。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第一批满载的箩筐、麻袋便被运回了晒谷场。带着泥土腥气的土豆被小心倾倒在指定的空地上,堆成一个个小山包。李晚挽起袖子,与周书吏及一名负责记录的差役,开始了紧张的查验工作。
她蹲下身,随手拿起一个土豆,指尖拂去表层浮土,仔细端详。“这位大哥,您家这土豆,个头匀称,表皮也光洁,是好土豆。不过这几个,”她从中拣出两三个,“芽眼这里已经冒出紫芽尖了,留得太久,养分耗得多,作种苗会弱,算等外品,当然,自家留着吃是不受影响的。旁边那几个有挖伤裂口的,也不行。”
被点到的汉子探头看着,连连点头:“哎,晓得了,晓得了,下回挖的时候会小心的。”
另一边,一位大娘捧着一筐明显个头偏小、且形状不甚规则的土豆过来,神色有些忐忑。李晚检查后,温声道:“大娘,您这土豆,是种得密了些?还是后期肥力没跟上?个头普遍偏小,做种薯出苗可能不够壮实。您看,表皮也有些皱,不够饱满。这一批,恐怕大多只能算次等,抵扣的比例会低不少。下次种的时候,秧苗间距放宽些,追肥及时些,收成肯定更好。”
大娘脸上掠过一丝失望,但听着李晚细致的解释,又觉得有理,叹口气道:“娘子说得是,今年是头回种,没摸准脾气……下次一定照娘子说的办。”
当然,也有那侍弄精心的人家。一位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扛来满满一麻袋,倒出来的土豆个个有拳头大小,形状规整,皮色鲜亮,几乎挑不出毛病。李晚仔细翻看了一遍,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大叔,您这土豆种得是真好!瞧瞧这品相,几乎全是上等种薯!过秤吧,定能抵不少税粮。”
那汉子憨厚地笑着,搓了搓手上的泥,在周围村民羡慕的目光中,将土豆重新装袋,抬到大秤那边。周书吏亲自过了秤,高声报数,一旁的书办笔走龙蛇,迅速记下。汉子接过盖了红印的凭条,小心翼翼折好揣进怀里,脸上的笑容止都止不住。
查验、过秤、登记……流程有条不紊地进行。晒谷场上,合格与不合格的土豆渐渐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堆。合格的被装上官府的板车,不合格的则由村民自家带回。
趁着一批土豆刚运走、下一批还未送来的间隙,李晚站到一旁稍高的石碾上,拍了拍手,吸引村民注意。
“乡亲们,土豆收回来了,不管是能抵税的种薯,还是自家留着吃的,储存可是大学问,存不好,烂了、发芽了,心血就白费了!”她声音清亮,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大家记住几句话:土豆这东西,喜凉不喜热,喜干不喜潮,怕冻也怕晒!”
她掰着手指,一条条细说:“拿回家的土豆,千万不能堆在灶台边,那里热气大;也不能直接扔太阳底下晒。最好是放在不住人的、阴凉通风的厢房或者仓房里。地上先铺一层干稻草,或者干净的干沙子,再把土豆轻轻倒上去,摊开,别堆成一座山,中间要透气。隔个十天半个月,得去翻看一下,把那些有黑斑的、开始冒长芽的,赶紧拣出来先吃掉……”
她讲得细致,举的例子都是农家日常能见的情形,村民们听得入神,不断有人点头,低声重复着她的话,生怕忘了。几个半大孩子被父母推着,挤到前头,听得格外认真。
日头渐渐爬高,又缓缓西移。晒谷场上的喧嚣持续了整整一日。直到夕阳将天边染红,张家村最后一家农户的土豆才查验完毕。官府的板车装得满满当当,拉着一车车精心挑选的种薯,缓缓驶上回城的官道。村民们或喜笑颜开,或略有遗憾,但都攥着或多或少的抵税凭条,三五成群地散去,谈论着今日的收成,盘算着剩下的土豆该如何储存,来年又该如何种得更好。
李晚揉了揉有些酸涩的腰背,看着渐行渐远的车队和村落里升起的袅袅炊烟,长长舒了口气。张家村,这收储的第一站,总算是顺利完成了。
顾不上休息,李晚随县衙的人马在村口简单用了些干粮茶水,便又匆匆收拾起账册笔墨,赶往下一个村子——落霞村。
如此这般,一连五日,李晚带着石磊石静,跟着县衙的收储队伍,奔波于张家村、落霞村、李家村、野猪村等附近七八个村落。每日天不亮出发,常常夜幕低垂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榆林巷。沈母总留着一盏灯、一桌热饭菜;沈福会问几句今日见闻;沈婷絮絮说着学堂琐事;阿九则必定要挨着她坐一会儿,听她说说村头田间的故事,才肯乖乖去睡。
事务琐细,却磨人心力。遇上不明白验收标准的农户,要一遍遍解释;碰上企图以次充好被识破而恼羞成怒的,需差役上前调停。但更多时候,入眼的是农人捧出新收土豆时舒展的笑纹,入耳的是他们用粗朴乡音道出的感念:
“李娘子,今年娃他娘坐月子,顿顿能吃饱洋芋蛋子,力气都足了!”
“李家妹子,抵完税剩的这些,窖藏些,换些针头线脑,日子宽泛多啦。”
“您真是菩萨心肠……”
话语简拙,落在心里却有分量。
到了李家村,事办得格外顺当——村长李顺调度得宜,村民又都是熟脸,验收搬运一气呵成。李晚趁间隙匆匆回了趟娘家,院门里外都是乡邻招呼声:“晚丫头回来啦!”“忙着呢,快进屋喝口水!”她挨着门槛跟爹娘说了几句体己话,茶水还没沾唇,晒谷场那边已有人来催。娘往她手里塞了个还温着的煮鸡蛋,爷爷李老头只挥挥手:“公事要紧,去吧。”
到野猪村那日,王永年悄悄寻来,眼底发亮地低声告诉她:学步车的竹圈已烤定形,婴儿车木料已开好,他爹正琢磨铜插销的安法。李晚笑着点头,又匆匆赶回晒谷场。
就连杨柳庄油菜开镰那日,她也未能亲至。只听得庄头派人来报,说陆县令如约前来,亲手割了几束油菜,夸庄子管得好、庄稼精神,还说若菜油成色好,县里可采买些。李晚听了,嘱其按章行事,心神仍扑在收储上。
第五日傍晚,最后一个村子的种薯过秤装车完毕。周书吏合上账册,长吁一口气,朝李晚郑重一揖:“此番辛劳,姑娘居功至伟。回衙定向大人禀明。”
李晚还礼,倦容中目光澄澈:“分内之事。见乡亲得实益,便不觉苦。”
归途马车摇摇晃晃,她闭目靠着车壁,这些时日的声影却历历浮现——
各村报上的产量,周书吏汇总时曾与她略提:李家村、落霞村这些早推广的肥地,亩产过了四百斤,好的甚至达五百;这产量,虽远不及她前世所知的高产纪录,但在此间,在当前的耕作条件下,已是惊人的丰收,足以让依赖土地吃饭的农人看到实实在在的希望。
就连她自己在杨柳庄种的那片土豆,因去年已种了一季,原本没抱太高期望,庄头报来的亩产竟也有三百八十斤,比去年还有所提升。想来是沤肥和精细管理起了作用。
刨去上交作为种薯的部分,村民们每亩地实际能留下三百斤左右的土豆。三百斤粗粮,对富裕人家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一年到头在土里刨食、往往青黄不接的寻常农户而言,这可能是小半年的口粮保障,是孩子脸上多一点红润的底气,是家庭抵御意外的一层薄薄垫子。
马车微微颠簸,窗外是迅速后退的田野和村落剪影。李晚心中那股自收储开始便隐隐涌动的情绪,此刻更加清晰、饱满。
当初献土豆种,未尝没有“怀璧其罪,不如换安”的算计。她不是救世主,没有翻天覆地的能力,也从未想过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想着在自己能力范围内能帮一把算一把,能帮一个算一个,可如今,看到这些村民因一颗颗土豆而露出的一张张笑脸……或许,这也是上天让她来此的意义吧。
“依靠自己的能力,帮助更多的人找到‘脱贫’的方法,让更多的百姓能填饱肚子……”这个念头,在她心中悄然扎根。她又想起二哥李宁上次从南边带回的种子:红薯、辣椒、鹰嘴豆。那些种子早已在随身空间的田里悄然生长,郁郁青青。土豆已验明高产作物的价值,那红薯呢?或许明年可在坡地沙土试种。辣椒调味,鹰嘴豆养人……皆是未来可能。
路仍长,方向却渐明。
马车驶入榆林巷。熟悉的灯火与候在门前的家人身影将她从思绪中牵回。倦意复涌,心底却踏实而温热,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静力量。
明日或有新的忙碌。但今夜,她只想好好吃顿家里的饭菜,听阿九叽叽喳喳说些童言趣语,在爹娘与小姑的关切声中,卸下连日的疲乏。
春薯已入仓,希望正悄然生发。而她于此世的足印,而她在这异世的路,也随着这一季的丰收,踏出了一步更加坚实、更加清晰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