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什么买断分利的话,不必再提(2/2)
她看向王家父子,神色诚恳:“再者说,这‘学步车’和‘婴儿车’讲究扎实耐用,是关乎孩子安稳的日用大件,若放在我们‘匠心阁’卖,也不合适,你们也知道,我们铺子主要做些精巧玩物摆设,并非此道本行。”
说着,她将图纸往王永年方向轻轻一推,语气真挚:“这图纸你们既觉得有用,便只管拿去用。这些年我们家在村里,没少得你们照应,工料钱款从来公道,急用时更是二话不说帮衬——这些情分,我心里一直记着。”
见王永年欲言又止,她微微摇头,温声继续:“至于什么买断分利的话,不必再提。我只有一条要求——”
她的目光落在学步车那圈围栏的细节上,语气温和却坚定:“用料须得扎实,边角务必圆润,万万不能伤了孩子。若为了多赚几分利,用了次料或省了工序,那这东西不做也罢。”
她抬眼,笑容里带着信任与默契:“交给真正懂行又用心的人来做,我才放心。将来若真做成了,村里婶娘们用着好,便是最好的回馈。”
王老头听着李晚恳切推让、提及往日情分的话,布满皱纹的脸上,那沉肃的神色微微松动。他放下图纸,并未立刻去看那图纸上的细节,而是先看向了李晚,目光里带着长辈特有的温和与不容错辩的认真。
“晚丫头,”他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压住场子的稳重,“你念着旧情,是厚道。我们王家记这份情。”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儿子王永年那仍显激动的脸,又落回李晚身上,“可情分是情分,生意是生意,规矩立得明,路才能走得长。”
他用手指关节敲了敲桌上的图纸,发出笃笃的轻响:“这几张纸,在你看来是随手画的帮忙,在我老头子眼里,却是能传家的巧思,是能养活人的门道。白拿?不行。”
见李晚似要开口,他抬手轻轻止住,眼神更深了些:“晚丫头,听王伯一句。这世上,情分要想长久,账目就得分明。我们今天若真白白占了你这么大个便宜,往后见了你,腰杆怎么挺得直?这图纸用起来,手怎么稳得住?”
他的目光在李晚和王永年之间扫过,已然有了决断:“这样,永年说的分红法子就很好。晚丫头,你这图纸算‘干股’,以后但凡按这图样做出一辆车,无论学步车还是婴儿车,卖出价的两成利,都是你的。立字为据,按月结算。”这话说得不容置疑,显然已是一锤定音。
“好了,这事就这么定。”王老头一锤定音,目光便像被黏住了似的,锁回了图纸上。他粗糙的指肚,精准地摩挲着婴儿车图样上那个可调节的关节处,眉头慢慢拧起个疙瘩,整个人的气息都沉静下来,那是他端详复杂榫卯时才有的神态。
“晚丫头,永年,”他开了口,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地琢磨,“东西是好东西,可咱手里出去的家什,得分个‘里外’。”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图纸上,声音沉了几分:“咱要是也备上点好料——比如性子韧、木纹细的榉木,车架子打得敦实些,竹篾子换成打磨得光溜溜的细藤,坐垫用细棉布填软和了。轮子嘛,”他在这里停顿了一下,手指在轮子位置画了个圈,“寻常用的,轮边多上两道熟桐油,顶多再裹层厚麻布,用鱼胶粘牢,也就够耐磨了。可要是给讲究人家做,咱们可以在木轮外缘车出浅槽,密密地嵌上一圈浸过桐油的硬木片或者老藤条——这样走起来又稳当又安静,还显手艺。”
他说完,看了看李晚和王永年:“不怕料费工,就怕人比人。有人图个实惠,就有人讲个体面。咱们手里能拿出不同档次的活儿,心里才不慌,路也才宽。”
李晚听得认真,不由点了点头。这分层次的道理她隐约想过,却远不如王老头从实实在在的“打妆匣”经历里悟出的这般具体、透彻。
“再就是这些活动的‘关窍’。”王老头的手指移到图纸上调节椅背和车轮的那几个活榫头,眼神里透出老匠人特有的审慎,“你这法子巧,省事。可带孩子的东西,最怕就是个‘万一’。光靠木榫咬合,天天掰来掰去,日子久了,木头磨秃了棱角,难免松旷。我琢磨着,能不能在这儿,”他用指甲在关键位置重重划了一道印子,“给它加个‘保险’?比如嵌个黄铜的暗扣,平常收在木槽里,看不出来,等需要死死固定的时候,把它一按,‘嗒’一声就卡死了,任怎么晃都牢靠。这黄铜扣子不光管用,亮晶晶的,懂行的一看,就知道咱这东西做得‘有心思’。”
他又指了指推手:“这推把的高度,或许也能活络点。做成两截,里头多钻几个眼,用硬木楔子或者铜插销来固定高低。这样,个子高的爹、个子矮的娘,或者腰不大好的爷爷奶奶来推,都能调到最合手的架势。东西让人使着不费劲,人家才念你的好。”
他说着,眼神越来越亮,但那光亮是沉静的,像深潭里映出的火把。那不是买卖人的狂热,而是一种见到上好料子与巧妙设计后,老手艺人体内那股被点燃的本能。他脑子里已然开始盘算——“这里用黄铜暗扣是不是更牢靠”、“那里推把做成两截是不是更省力”——每一个念头都具体而扎实。此刻,他考虑的早已不是“做不做”,而是“怎么把它做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王老头全然沉浸在这份对工艺的琢磨里,思路越说越开,越说越细。李晚在一旁听得认真,目光随着他的指点在图纸上游走,频频点头。她心下着实佩服,这老匠人的眼光毒辣,经验老到,每一处改动都并非凭空想象,而是直指要害,让这精巧的图样,真正有了落地生根、经久耐用的筋骨。
待王老头暂告一段落,李晚才适时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令人凝神的力度:“王伯,永年哥,你们想的周全,尤其是王伯说的‘分档次’和‘做工口碑’,是长远立足的根本。只是……我另有一点浅见,说出来咱们一同参详参详。”
她指尖轻点图纸,目光扫过父子二人:“这东西不比鲁班锁、七巧板。结构虽巧,毕竟看得见、摸得着。一旦面世,被有心人看了去,琢磨一段时日,仿制出来并非难事。咱们这十里八乡,乃至镇上县里,手巧的木匠师傅可不少。”
王永年脸上的兴奋瞬间凝住,眉头蹙起:“这……弟妹说的是!那怎么办?咱们难道还捂着不卖?”王老头也捋着胡子,神色凝重起来,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李晚微微摇头:“卖自然是要卖的,好东西就该让更多人用上。关键是,怎么卖,才能让咱们的心血不白费,让‘王家木作’的招牌最亮。”她将王老头之前的想法与眼前的难题结合了起来:“正如王伯方才所说,咱们一开始,就不能只做一种。普通竹木版要走实惠亲民的路子,让乡邻们都用得起。但同时,必须下大力气,精工细作一批用料顶级、细节无可挑剔、甚至带着独门巧思的精品版、礼品版。”
她看着王老头,目光清亮:“别人能很快仿出个大概样子,但王伯你想的铜插销、可调推把、浸油藤条包轮,还有那些只有好料好工才显出的沉稳手感和纹理质感,他们一时半会儿学不精,成本也未必舍得跟。等他们仿出普通版时,咱们已经用招牌版抓住了最在意品质、也最舍得花钱的那批客人,把‘最好’的名声牢牢立住了。届时,哪怕普通版因为仿品多了价格下来些,咱们靠走量和乡亲们的口碑也不怕,而招牌版和咱们不断琢磨出的新花样,才是咱们长久立足、让人仿不完的根本。”
王永年听得屏住呼吸,王老头眼中则是精光连闪,缓缓点头:“晚丫头,你这话……点醒我了。是啊,独门手艺的窗户纸,捅破了就不值钱了。咱们不能光埋头做,还得抬头看路,想在前头。兵贵精不贵多,一开始就把‘王家木作’四个字做扎实了,做金贵了,比盲目抢快、贪多更重要。”他顿了顿,思路更加清晰,“咱们可以先接预定,特别是招牌版的预定。这样既能知道该备多少料,使多少工,心里有底,不压货,也能让客人知道,好东西是值得等的。”
“对,就是这个意思!”李晚赞同道,“所以这头两辆样品,更是重中之重。它们不仅是礼物,也是咱们验证想法、打磨工艺的‘尺子’和‘门面’。怎么做,做到什么程度,往后大批量做时如何保证件件都是这个水准,都得从这里摸索出来,定下规矩。”
王老头重重颔首,脸上露出混合着豪迈与沉毅的笑容,那是一种被激发了全部斗志的匠人神采:“晚丫头,你放心!这活儿,我们爷俩接了!不止是接这两辆车的活儿,更是接了你这份长远的心思和信任。我这就去寻摸合适的料,再细细琢磨这些图和咱们今日商量的这些道道。给你侄女和柳小姐家的,我按最好的心思做,当传世之作来做!至于往后怎么定价、怎么应付可能跟风的,咱们一步一步,稳扎稳打!”
王永年也摩拳擦掌,激动又充满责任感的道:“弟妹,你们放心!我和我爹一定把这事办漂亮!这不仅是赚钱的营生,更是咱王家手艺扬名立万的机会!”
棚外,风依旧带着刨花的清冽香气。棚内,透过窗棂的斜阳,清澈明亮地笼罩着图纸和几张神情专注而充满希望的面孔。一场源于小小礼物、却蕴含着创新、匠心、商业智慧与深厚信任的合作,在这充满生机与木香的工棚里,真正扎下了坚实而深远的根基。未来的路或许有仿制的风浪,有竞争的暗礁,但有了今日这般未雨绸缪的共同谋划,他们已不再是各自航行的小船,而是成为了能够共担风雨、共享晴空的同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