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逆行逻辑(2/2)
这个毫无意义的数字蹦出来的瞬间,胚胎残骸表面的暗金符文,啪地一声,熄灭了整整三分之一。
那些正在基因链上刻印的能量触须同时僵住,随即开始反向抽动。
这些“针脚”没有撤回,它们在原地打转、乱戳、互相缠绕,因为失去指令,彻底发了疯。
悬在林三酒胸口上方的丝状触须,缩回一尺。
然后,祭坛上空传来了那声怒吼。
“闭——嘴——!”
七重声音的叠加,但已经完全失去同步。
痛苦老妪的嘶哑、暴怒中年的咆哮、苍白少年的尖叫,七个声部各唱各的调,最后拧成一股扭曲刺耳的噪音,震得祭坛岩壁簌簌掉渣,碎石如雨落下。
大祭司醒了,一睁开眼就开始痉挛般抽搐。
七条骨鞭在空中乱舞,空气发出爆鸣,抽在岩壁上砸出一个个深坑。
七张面孔上的表情彻底失控,痛苦老妪的嘴角撕裂到耳根,却发出尖锐的狂笑;暴怒中年的眼眶淌出黑红色的血珠,喉咙里滚出压抑的呜咽;苍白少年的嘴巴张成一个诡异的弧度,嘶吼声里混着孩童的啼哭。
每一张脸都在表演错误的情绪,七张人脸面具被强行扣在了不属于它们的头骨上。
然后,皮肤开始裂开,像是干涸千年的泥地,表面绽开无数细密的龟裂纹。从脖颈蔓延到脸颊,再到额头。
暗金色的甲壳下有东西在蠕动,顶得皮肤鼓起一个个狰狞的包,一窝即将破土而出的活物。
噗——!
第一颗眼球挤破皮肤钻了出来,布满血丝的瞳孔疯狂转动,没有焦点。
然后,第二颗,第三颗,第十颗…第一百颗。
裂纹下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眼球矩阵。
每一个都在转动,瞳孔里映着不同的符文碎片。
这些眼球挤在一起,互相摩擦,发出湿腻的咕噜声,粘稠的透明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淌,拉出细长的丝。
七张人脸还贴在“鸡蛋壳”脑袋的表面,却已像劣质面膜一样松脱、歪斜,摇摇欲坠。
下方,真正的“脸”暴露出来,一整片不断转动的、望不到尽头的眼球矩阵,每一颗瞳孔都倒映着祭坛幽蓝的光芒,又反射出林三酒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
无数颗眼球,同时转向他。
被那种密集视线聚焦、锁定的瞬间。
林三酒感觉自己的「存在」被拆解、归档、打上标签。
记忆被翻阅,情感被称重,连潜意识里“对岛国动作片的评价”这种最不堪的念头,都被拖出来曝晒。
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寒意,被彻底看透,然后被判定为“无用”的绝望袭来。
尽管承受了这一切,林三酒的嘴却没停。
他背到了条例的补充说明部分。
关于行政复议的流程。
声音嘶哑得只剩气音,喉咙每振动一次都像刀割,但他还在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从正在愈合的伤口里抠出碎玻璃。
眼球矩阵里,所有瞳孔同时收缩成针尖大小。
“你在破坏——”七重混乱的声音从矩阵深处传来,每一个音节都裹挟着刻骨的恨意,“——命名仪式!”
大祭司最后一个词出口的瞬间,林三酒做了两件事。
第一,他把嘴里积攒的最后一点力气,连同喉咙里翻涌的一切,消化液的酸腐、银雾的冰渣、神性碎片的灼痛,还有他对这套狗屁规则全部的恶心,全部聚到舌尖。
第二,他猛地仰起头,对准祭坛正中央那片被胃石碎屑覆盖的区域,用尽残存的生命力,狠狠地、畅快地,啐了出去。
“去你妈的命名仪式。”
这口混合了神性、兽性与凡人污血的浓痰,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而肮脏的弧线,精准地砸在了黑色胃石的正中央。
嗤啦——!!!
腐蚀声剧烈到近乎爆炸。
胃石表面瞬间沸腾,腾起大团大团沉甸甸的紫色毒雾,可怕的污染造成的破坏效果,好到难以置信。
污染源化作毒雾,翻滚着向上涌。
雾中夹杂着无数细碎尖锐的哀嚎,被溶解的意识残响,被污染的神性悲鸣,还有凡人意志最后的、充满讥讽的笑声。
神性被凡俗规则污染,交通条例油墨味的亵渎,两种绝不相容的秩序激烈对冲后,诞生的第三种东西。
——“悖论毒雾”。它游离于神性与尘世之外,超脱于常理与物质之间。既是秩序崩裂时滋生的异质代码,也是法则对撞中溢出的荒诞残响,又是系统无法收容、逻辑无法解析的终极例外。
一场逆向推演的终焉具现。
一缕不该存在的存在,在因果尽头悄然凝结。
悖论毒雾迅速扩散,吞没了祭坛中央。
林三酒躺在紫雾深处,视线被粘稠的紫色遮蔽。雾在腐蚀他的皮肤,带来灼烧般的痛,这种痛楚反而让他确定一件事。
“至少这一刻,我还活着,还在疼。”
他咳了几声,咳出更多带着银色结晶的污血。
然后,身体开始变化。
脖子两侧传来刺痒,“他妈的,该不是要长鳃吧?”粗糙的裂口随着呼吸开合,感觉像挂了俩没用的破风箱。
他舔了舔牙齿,门牙变尖了,犬齿正在刺破牙龈,带着新鲜血液的甜腥味。
“也好,以后啃硬骨头倒方便了。”
脊椎骨传来被重物碾压的咯咯声,肩胛骨的位置,皮肤翅膀?是骨刺?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场混乱的基因表达实验。
——兽化!
但不是之前“疯兽”那种完整的、有明确形态的黑豹变身。
这次是失控的、混乱的、多种特征同时爆发的异变。
鱼鳃、利齿、扭曲的脊椎、皮肤下不安分的隆起,他的身体在同时朝多个方向突变,被扔进几台不同模板的碎纸机,搅成一团无法归类、无法定义、无法被任何系统收纳的混沌。
毒雾之外,眼球矩阵在疯狂转动。
大祭司,或者说“星之眷属”修格斯的本体,悬浮在紫雾边缘。
无数颗眼球死死盯着雾中那个逐渐扭曲、变异、变得越来越“错误”的人形轮廓,瞳孔里第一次出现了超越暴怒的情绪,忌惮。
仪式彻底中断了。
命名流程卡死在语法错误上。
圣骸转化的进程,被强行扭曲成了无法预测的混沌演化。
而祭坛中央,那个本该成为“容器”的东西,正在变成一团连神都无法理解的、活着的错误。
林三酒仰面瘫在毒雾中,透过翻涌的紫色,看向祭坛穹顶那片幽蓝的光芒。视野边缘,那个猩红的倒计时还在:
00:02:36
数字没动。
它卡住了。
就像他一样。
林三酒咧开嘴,那嘴里布满尖牙,像某种深海鱼类的口器,想笑,但只发出了一声介于咳嗽与呜咽之间的、破碎的声响。
体内的战争还在继续。
消化液、神性碎片、银雾,三方在他的“酒缸”里继续撕咬、吞噬、试图同化彼此。
体外的战争却暂时静止了。
毒雾在扩散,眼球矩阵在注视,祭坛深处那不可名状的阴影仍在等待。
但至少这一刻,他用凡人最琐碎、最不堪、最被神只鄙夷的规则,二十块钱的罚款,千分之三的滞纳金,行政复议的繁琐流程,干碎了这套高高在上的神圣仪式。
他让这该死的系统,跟着他一起卡了壳。
寂静笼罩了他。
不,是寂静笼罩了这片被毒雾、眼球和混沌所共享的战场。
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甜腐气味的寂静。
林三酒闭上眼睛,任由身体在失控的边缘继续下沉。
鱼鳃开合,吸入带着神性腐臭与凡俗油墨味的毒雾。
尖齿刺破下唇,血滴进喉咙,混着消化液的酸、银雾的冰、神性碎片的烫,流回那口正在疯狂发酵的“酒缸”。
等待下一次沸腾。
而这一次,沸腾出来的,将不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力量。
>是错误。
>是悖论。
>是逆行于所有逻辑之外的混沌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