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父亲模板的破碎(2/2)
玻璃后,是“父亲模板”测试室。
而他身边,已经空了。
林三酒回头。
气密门正在无声闭合,赫尔墨·零站在门外的黑暗里,纯白的面具在手电余光照映下泛着冷硬的质感。
“我的权限只能到这里。”隔着最后一道缝隙,机械音传来,“后勤通道与测试区之间有生物隔离协议。我进不去。”
门彻底合拢。
林三酒独自站在温暖的、充满人工馨香的走廊里。他转过身,走向那面玻璃。
玻璃后,是赫尔墨·零。
或者说,是加载“父亲模板”后的赫尔墨·零——正坐在布艺沙发上。
他穿着浅灰色羊毛衫,面具在暖光下呈现出近乎真实的皮肤纹理。一个七八岁的全息小女孩靠在他怀里,算法生成的眼泪正打湿他的衣襟。
赫尔墨·零轻拍她的背,节奏恒定在每1.2秒一次,声音低沉而又温暖:
“不怕,爸爸在这里。”
林三酒缓缓靠近,直到能看清每一个细节。
控制台屏幕上实时滚动着数据:
```
模板ID:F-7739(父爱温暖型·v3.2)
原型:D-4419(张某·已清除)
情感残留:+12%(异常·持续上升)
运行稳定性:97.3%→96.8%(下行趋势)
建议:立即终止·进行深度检修
```
但测试仍在继续。
赫尔墨·零的左手——那只轻拍女孩后背的手——正在颤抖。不是机械故障的物理抖动,某种更深层的、从神经模拟接口反馈回来的痉挛。每一次颤抖,拍打的节奏就出现0.1秒的误差。
面具下缘,一道湿痕正在形成。
不是冷凝水。
是某种更稠的、带着微光的液体,正缓慢地、固执地沿着仿生皮肤的弧度向下蔓延。它流过呼吸口边缘时,微蓝光点的闪烁频率出现了0.3赫兹的紊乱。
全息小女孩抬起头,算法赋予她关切的表情:“爸爸,你流泪了?”
赫尔墨·零停顿了0.3秒。
这不易察觉的瞬间,他的内部系统应该启动情感抑制协议,调取标准应答模板,用以维持9.7分父亲的完美形象。
但赫尔墨·零没有执行正常流程。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悬停在面具下缘的湿痕前——就像在巴士里悬停在投影画面中男人的脸颊前一样。
然后,他轻轻地、几乎无声地说:
“可能是……灰尘。”
这不是模板里的任何一句台词,系统日志会将其标记为“异常语义输出”。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头,重新靠回他怀里。
……测试继续。
但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赫尔墨·零抬起头。
纯白的面具精确校准角度,将正前方锁定为单向玻璃,以及玻璃后那片阴影里站着的林三酒。
面具上没有孔隙,但林三酒感到一道凝注的视线,刺破镜面、漫过人造馨香的光晕、洞穿所有数据墙与底层协议的织网,毫无偏移地抵达他所在之处。
那目光里没有求助,没有悲伤,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虚无的……
质询。
它在无声地叩问:你看见了吗?
看见这个9.7分模板背后,那个跪在地砖上、攥着女儿照片、反复说“爸爸还记得”的那个男人?
在这个温暖测试室里,所有正在被编译、定价、出售的“父爱”,其原料都来自类似的跪地哀求?
而“我”……
这个既非人亦非工具、在无数人格碎片中打捞某个早已湮灭之“自我”的存在。此刻,正在被一种无法编译、无法评分、没有任何算法可以命名的东西——肢解。
林三酒站在阴影里,没有移开视线。
他缓缓地、极轻地,点点头。
一个微不可察的动作,却像一次确认,一个契约,在系统监测之外达成的共谋。
玻璃后,赫尔墨·零面具下缘积蓄的水痕,终于承不住重量,坠落了。
它滴在虚拟女孩的头发上,漾开一圈微弱的、数据紊乱的光晕。女孩的影像模糊了0.3秒,系统自动修复,但那个光晕的残影仍在。
测试……还在继续。
父亲还在安抚。
模板评分,依然稳定在9.7
完美,温暖,可靠。
而真正的破碎,正在这完美的表象之下,完成了它寂静的、彻底的坍塌。
林三酒最后看了一眼玻璃后的场景,转身,走向走廊深处。
他不必再看下去了。
见证一次就够。
有些完整,一旦碎裂,就再也拼不回原来的形状。
就像地下三十层那些在管道里流动的记忆碎片。就像这个测试室里,那个正在流泪的、没有面孔的父亲。
走出人格模板工厂时,夜风如冰刀割面。
临港老城区,灯光是锈在黑暗里的几点昏黄。稀疏、顽固,点缀在黑色的幕布上
林三酒再也抑制不住异常。
忽然弓身,指节抵住肋骨下沿——有什么东西要挣脱出来。
“嗷——呜——!”
嘶哑得近乎断裂的嗥叫从喉咙深处撕裂而出。暗影如泼墨般自他脚底炸开,一头黑豹撞破夜色,踉跄着扑向沙滩,利爪在潮湿的沙地上犁出四道断续的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