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昨日饮食的余烬(2/2)
他抬起头,看着老板的脸。
那张脸上有熟悉的皱纹,眼角耷拉着,嘴角习惯性向下撇。这个人三年来从来没笑过,但总在他接完最棘手的单子后,默默往面里多加一个煎蛋。
这个人,还记得他是林三酒吗?
还是说,老板的认知里,他也只是一个“熟客数据包”,触发“加蛋”行为的,只是一串历史订单记录?
“……很好。”林三酒说。
声音平静,听不出破绽。
这是他对这个尚未完全沦为虚无的世界,最后一次徒劳的、礼貌的配合。
从外套内袋掏出钱包,倒在桌面上。
一张五块,三张一块纸钞,两枚一元硬币。
总共十块。
他盯着这些钱。
五块钱纸币上有个圆珠笔画的涂鸦,像只歪歪扭扭的兔子。一块钱硬币其中一枚边缘有磕痕,是去年在自动贩卖机卡住时他用钳子硬撬出来的。
这些细节他都记得。
但“十块钱等于一碗面加蛋”这个等式,正在崩解。不是忘记数字,是等号两端的连接正在锈蚀。钱是纸和金属,面是碳水化合物和蛋白质,它们之间那种由人类社会赋予的、坚不可摧的兑换关系,在他的认知里开始变得……不自然。
就像看着一行代码,每个字符都认识,但无法理解它为什么要这样排列。
他用手指把钱币分开,排成一列:5,1,1,1,1,1。然后合并,再分开。重复三次。
手指在轻微发抖。
这不是数钱。
这是在废墟里寻找最后一块尚未风化的石碑,用触摸确认上面的铭文是否依然有效。
老板走过来,看了一眼桌面:“十块,正好。”
林三酒把钱推过去。老板抓起钞票,随手塞进围裙口袋,硬币叮当掉进去。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下次再来啊。”老板说。
不会有下次了。
林三酒在心里回答。
不是他不来,而是“下次”这个概念,可能和他刚刚失去的味觉一样,正在变得无法被感知。
他站在便利店冷柜前。
矿泉水的标签上印着四个字:农夫山泉。
他的目光停留在“山泉”上。
千分之一秒内,认知冲突在神经突触间轰然爆发:
·路径A(被污染的认知/旧世界记忆):
“农夫”是童年山泉的味道,是盛夏暴晒后喉咙灼烧被抚平的慰藉,是妹妹偷偷在他水里多加了一勺蜂蜜的恶作剧。它是一种奖励,一种连接,一种带着情感温度的感官体验。
·路径B(当前赤裸的生理现实):
“水”是无色无味的H?O,是维持细胞代谢的必需溶剂,是这具肉体机器防止故障的冷却液。它是一种需求,一种功能,一套纯粹的物理化学程序。
两套逻辑,两个世界,在他的颅腔内短兵相接。
他必须手动地、痛苦地选择相信哪一套,才能完成“买水—解渴”这个最基础的生存行为。
选择路径A,意味着承认自己仍属于那个有味道、有温度、有连接的世界。但那记忆的源头……似乎不在‘这里’。它们来自更深的地方,林三酒的部分记忆保存在「多一维」,那里比三维世界多一个维度,比四维世界多一个维度,永远比其他世界多一个维度。所以,他最基础的部分无法删除、无法篡改,系统处于三维世界,或许同时存在于不同的时间线,但它的权限不够,办不到。
选择路径B,意味着承认自己正在滑向一个纯粹的、功能性的处理器……但这是真相。
林三酒的手指悬在冰凉的柜门,微微颤抖。
最终,他拉开了门。
选择了路径B
不是因为正确。
而是因为路径B的世界,至少还有规则。
物理规则。化学规则。能量守恒,质量不灭。这些规则不撒谎,不遗忘,也不会在清晨被系统悄悄修改。
他拧开瓶盖,喝下。
水滑过食道,什么也没有留下。
没有味道,没有感觉,没有记忆的涟漪。
但另一套反馈系统启动了。
他清晰地感知到:液体以每秒15厘米的速度通过食道;体温36.8度的身体,正在将摄氏4度的水提升至与环境热平衡;胃壁的平滑肌轻微舒张,容积增加了约300毫升;大脑垂体接收到了“渗透压恢复”的信号,解除了“渴”的警报状态。
这是一份精准的、毫无歧义的生理报告。
它不提供精神层面的慰藉,但提供确定性。
站在便利店门口,阳光刺眼。
那冰冷的声音在脑海深处再次响起:
“我选择了物理现实。”
“欢迎来到一个由质量、能量和熵构成的世界。”
“在这里,我不再‘感受’生活。”
“我‘监测’生存。”
林三酒握紧水瓶。
塑料外壳在掌心微微变形,分子间作用力反馈回清晰的阻力。
这是真的。
水是真的。
阳光是真的。
脚下正在开裂的街道……如果那裂缝能用分光仪测量出与柏油不同的折射率,能用声呐探测出下方的空洞结构。
那么,它也是真的。
所有能被测量、能被验证的,才是此刻他唯一能相信的“真实”。
而“滋味”、“连接”、“烟火气”……那些无法被量化、被公式化的东西,已随着味觉一同,被归入了另一个维度的、可疑的回忆。
他迈开脚步。
走向那条开裂的街道。
走向一个只剩下物理法则,但至少,法则不会背叛自己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