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之羽宫尚角十五(2/2)
稳婆被他赤红的眼睛和骇人的气势吓了一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迭声道:“大人平安!夫人只是耗力过度,有些虚弱,休息调养便好!平安!都平安!”
直到此刻,宫尚角那颗悬在万丈悬崖边的心,才“咚”地一声落回实处,却因为下落得太猛,带来一阵眩晕般的虚脱。他胡乱点了点头,甚至没顾上抱一抱孩子,便绕过稳婆,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了房间。
浓重的血腥气尚未完全散去,混杂着热水和药草的味道。林卿无力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长发被汗水浸湿,黏在额角和脸颊,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她闭着眼,呼吸微弱,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生气,脆弱得如同一碰即碎的琉璃。
宫尚角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眼眶发热。他放轻脚步,几乎是屏住呼吸走到床边,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她露在锦被外、同样冰凉的手。
感受到那微弱的温度,他才觉得真实了一些。
林卿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看清了床边满脸担忧、眼睛泛红的宫尚角。巨大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连说话的力气都几乎没有。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蚊蚋:
“孩子呢?”
宫尚角连忙俯身,凑近她,声音放得极轻极柔,生怕惊扰了她:“在产婆那里,远徵也在旁边看着呢,很健康,是个男孩。你别担心。”他看着她的样子,心疼得无以复加,语无伦次地问,“你怎么样?渴不渴?饿不饿?要不要喝点水?我让人炖了参汤……”
林卿却缓缓摇了摇头,连摇头的幅度都微不可察。她重新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声音越发微弱,带着一种筋疲力尽后的空茫:
“我累了……想休息了。”
她说的是实话。生产耗尽了她的所有心力,身体和精神都达到了极限。此刻,她只想沉入无梦的黑暗,暂时逃离这令人疲惫的一切。
宫尚角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他看着她又快陷入沉睡的容颜,那毫不掩饰的、纯粹的疲惫,让他的心疼和懊悔达到了顶点。他小心翼翼地替她掖了掖被角,拂开她颊边汗湿的发丝,声音低哑:“好,你睡,我在这里陪着你。”
林卿没有再回应,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陷入了深沉的睡眠。她甚至没有精力去在意他是否留下,是否陪伴。
宫尚角就保持半跪在床边的姿势,久久不动,目光贪婪又痛惜地流连在她沉睡的脸上。外间传来婴儿细细的哭声和宫远徵低声哄劝的声音,但他此刻的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床上这个苍白脆弱、却为他孕育了血脉的女子。初为人父的喜悦后知后觉地漫上来,却始终被那沉甸甸的、名为“亏欠”与“后怕”的情绪包裹着。他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在心中默默立下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