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织工(下)(2/2)
黛娜慢慢搅拌着咖啡:“具体呢?”
“几个方向。”马丁扳着手指,“第一,经济封锁会加强。不是明面的,是暗地的——收买商人,垄断根据地的必需品供应,抬高物价,制造短缺。第二,派遣更多特工渗透,不搞暗杀,搞腐蚀。用金钱、美色、地位收买根据地干部,制造内部分裂。第三,舆论战。在根据地周边散播谣言,挑拨农民和苏维埃的关系。”
他顿了顿:“我听说,里昂已经成立了一个专门的‘特别行动处’,负责人是个神秘人物,据说有超凡背景,擅长心理操控和精神暗示。”
黛娜的手停在杯沿。她想起查理·威尔逊,想起那种试图用恐惧和贪婪来撬开缝隙的手段。这只是开始。
“南方需要知道这些。”她说,“军事围剿不可怕,可怕的是软刀子。”
“我已经把消息传出去了。”马丁压低声音,“但传递渠道越来越不安全。上周我们损失了两个联络点。黛娜,你要小心。你的织补社可能已经被注意到了。”
“我知道。”黛娜平静地说,“我会做好准备。”
沉默了一会儿,马丁问:“你……后悔吗?”
黛娜看了他一眼:“后悔什么?”
“放弃一切。过这种日子。”马丁环顾四周嘈杂肮脏的环境,“你本来可以嫁个贵族,过着舒服的生活,而不是在这里……”
“而不是在这里和你们一起送死?”黛娜笑了笑,那笑容很淡,“马丁,你觉得什么样的生活是‘舒服’的?是每天穿着华丽的裙子,参加无聊的舞会,和那些满脑子只有爵位和金币的男人周旋?还是嫁给某个老头子,给他生几个孩子,然后看着他在外面养情妇,自己守着空荡荡的大房子?”
她摇摇头:“那种生活,我试过,差点窒息。现在……至少我在呼吸。每一次传递情报,每一次印刷传单,每一次看到工人偷偷读我们的小册子时眼睛里闪过的光——那才是活着。”
马丁看着她,许久,叹了口气:“你变了。”
“我们都变了。”黛娜说,“不变的人,都死了。”
她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放下杯子,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压在杯底:“我该走了。下次见面,老规矩,如果橱窗里摆着红色补丁样本,就是安全。”
“保重,黛娜。”
“保重。”
黛娜起身,裹紧围巾——那是佩尔亲手织的,在她决定投身革命的那天晚上,这是她第一次学会织毛衣后后送给她的礼物。粗糙的毛线,朴素的灰色,却比任何丝绸披肩都温暖。
她推开门,走进帝都傍晚的寒风中。
街道上雾气弥漫,煤气灯在雾中晕开昏黄的光圈。行人匆匆,马车辘辘,报童在叫卖着官方对纽曼“骚乱”的歪曲报道。一切都和从前一样,这座庞大的城市照常运转,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但黛娜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冰层之下,火在燃烧。也许微弱,也许隐蔽,但它没有熄灭。而她是那无数个守护火种的人之一,在黑暗中,一针一线,编织着火焰蔓延的路径。
她的背影消失在雾霭深处,融进这座城市的灰色背景里,就像一滴水汇入大海,再也分辨不出来。
但水知道自己是水。火种知道自己是火。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