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最后的绳索(1/2)
纽曼城南城的地下,藏着这座城市最后的脉搏。
安娜斯塔西娅弯腰钻进地窖时,煤油灯已经点亮了。昏暗的光晕里晃动着十几张脸——都是熟面孔,又都陌生得可怕。铁匠铺的学徒马克西姆,左脸颊新添了一道鞭痕,是三天前偷藏半块黑面包被巡逻队抓住打的。前小学教师谢尔盖,眼镜的右镜片裂了,用胶布粘着,那是在街头演讲时被宪兵用枪托砸的。还有卖菜的老妇人玛尔法、洗衣妇索尼娅、扫烟囱的少年伊戈尔……每个人的眼睛都深陷在眼窝里,像干涸的井。
地窖里弥漫着霉味和人体久未清洗的酸馊气。墙角堆着几捆发黄的旧课本——这是谢尔盖的“财产”,苏维埃政权时期印的识字教材,格罗夫复辟后差点被烧掉,被他偷偷藏在这里。
“都到了。”安娜斯塔西娅把地窖门关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用炭笔写在破布上的名单,密密麻麻签了四十七个名字。有些字迹工整,有些歪歪扭扭,还有三个是用拇指印代替的——那三个是城防军的士兵,不识字,但按了血指印。
马克西姆接过名单,就着灯光仔细看了一遍。这个二十岁的小伙子,父母去年冬天饿死,妹妹上个月病死了——没药,高烧三天就没了。他盯着那三个血指印看了很久,才哑声问:“他们……真能帮忙?”
“能。”说话的是个矮壮的男人,穿着打补丁的旧城防军制服,没戴肩章。他叫瓦西里,原本是南城门守卫队的下士,因为偷分了一小袋麸皮给饿晕的老兵,被鞭打三十下后革职。“第三哨塔今晚的岗,是我以前的弟兄。午夜换岗时,有十五分钟空隙——接班的会‘迟到’,站岗的会‘打盹’。”
地窖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十五分钟,够他们冲上哨塔,控制绞盘,打开城门。
“红军那边呢?”洗衣妇索尼娅怯生生地问,“他们真会来吗?”
安娜斯塔西娅从贴身口袋里又掏出一件东西——一张巴掌大的、皱巴巴的纸,上面用炭笔画着一面歪歪扭扭的红旗。旗
“我女儿画的。”她的声音很轻,“她说,红军来了,就有面包吃了。我问她怎么知道,她说……做梦梦见的。”
地窖里安静下来。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计划是这样。”谢尔盖推了推裂开的眼镜,尽量让声音显得镇定——尽管他的手在抖,“午夜十一点五十五分,瓦西里的弟兄会在第三哨塔制造‘混乱’。我们分成三组:一组由马克西姆带领,趁乱冲上哨塔控制绞盘;二组由我带领,在塔下阻挡可能的增援;三组……”他看向安娜斯塔西娅,“由安娜斯塔西娅带领,负责点燃火堆,给城外的红军发信号。”
“信号是什么?”少年伊戈尔问。
“三堆火,三角形。”谢尔盖说,“红军看到信号,会在半小时内发动佯攻,吸引格罗夫的主力去北门和东门。那时候,南门空虚,我们开城门。”
“然后呢?”玛尔法老妇人问,“开了门之后呢?”
地窖再次陷入沉默。开了门之后呢?红军进城,格罗夫的军队会抵抗,会有枪战,会死人。他们这些拿着菜刀、铁棍的人,能活下来几个?
“开了门,”马克西姆突然开口,声音硬得像铁,“我们就去粮仓。”
“粮仓有守卫……”
“守卫也是人,也要吃饭。”马克西姆盯着煤油灯的火苗,“他们的家人也在挨饿。如果他们挡路……那就怪不得我们了。”
他说这话时,手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用破布裹着的、生了锈的柴刀。
“不。”谢尔盖摇头,“我们不开第一枪。如果守卫抵抗,我们……绕开。我们的目标是开城门,不是杀人。”
“可粮仓——”
“红军进城后,自然会开粮仓。”谢尔盖打断他,“我们的任务,是打开那扇门。
马克西姆咬着牙不说话。地窖里的气氛变得紧绷。一边是血仇——鞭痕还在脸上发烫,妹妹死前的咳嗽还在耳边;另一边是谢尔盖坚持的“原则”,那个读书人总说的“不能变成自己憎恨的样子”。
“我有个主意。”安娜斯塔西娅忽然说。她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把老式转轮手枪,枪身上的烤蓝已经磨光,木柄上有深深的握痕。
“这是我丈夫留下的。”她抚摸着枪柄,“他死前说,这枪里还有三发子弹。”
她把枪放在破布名单旁边:
“我们不开枪。但如果有人要阻止我们开城门,我们就亮出枪。告诉他们,我们有枪,但我们不想用。我们只要开门,只要粮食,只要活路。”
她看着马克西姆,又看看其他人:
“口号我也想好了。不要‘打倒格罗夫’,不要‘苏维埃万岁’——那些太大,太远。我们就喊:‘要面包,要活命’。城里的每个人都懂。”
地窖里再次安静。然后,玛尔法老妇人第一个点头,接着是索尼娅,接着是更多的人。马克西姆盯着那把老枪看了很久,最后也点了头。
“那就这样。”谢尔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怀表——那是他父亲留下的,表壳上的银已经氧化发黑。他拧紧发条,表针开始走动:“现在是晚上八点十七分。距离行动,还有三小时三十八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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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城防军地下指挥部。
米洛什中尉盯着地图上南城门那个小小的标记,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桌子对面坐着三个同样穿着褪色制服的男人,都是他的心腹——或者说,都是骑兵突围那夜的幸存者。
“消息确定了?”米洛什问,声音压得很低。
“确定了。”副官雅科夫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小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字:“午夜南门有变,勿阻。”
“谁给的?”
“不知道。塞在我门缝里的。”雅科夫顿了顿,“但笔迹……有点像谢尔盖,那个以前在小学教书的。”
“中尉,我们怎么办?”另一个心腹问,“要报告吗?”
报告?报告给格罗夫?那个因为怀疑有人私藏粮食,就下令鞭打二十个士兵直到三个人活活打死的总督?那个在指挥部里酗酒发疯,昨天亲手枪毙了一个送错文件的勤务兵的总督?
米洛什想起骑兵突围那夜。想起卡尔中尉带着八十个人冲出城门,只回来十七个。想起自己躲在城墙垛口后面,看着那些熟悉的弟兄一个个倒下。想起三天前,一个浑身是血的传令兵爬回城墙下——那是卡尔队伍里被俘的人,红军放回来的,带回来一句话:“伤兵都治了,俘虏一天两顿饭,管饱。”
那传令兵说完就死了,伤太重。但他说那句话时,眼睛是亮的。
“我们不报告。”米洛什睁开眼睛,“但也不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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