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流离失所(2/2)
又住了三日,身体虽有起色,心中却愈觉不安。每日饮食起居皆由王家照应,恩深似海,而他自知身为阶下逃命之人,若一朝败露,王家岂能独善其身?于是他又一次前去辞别。
王天成却摇头不许,反而再三劝慰,直言:“你命关呼家存亡,岂可轻动?”
就在这日午后,风平日朗,王天成与守用正于书房对坐闲谈,忽闻庄外一阵骚动,蹄声人喊,尘土飞扬。未及起身,庄客惊慌奔入,满脸惊惶:
“老爷,不好了!太师庞洪亲自带兵围住我庄,口口声声要搜捕呼延守用与呼延守信!如今已经进了村子!”
话音未落,院外“当当当”三声筛锣震响,接着便是一道沙哑高喝:
“大王庄百姓听着——太师庞洪到此,有密探举报犯官之子藏身于庄!若能交出呼延守用、呼延守信者,赦你满门无罪,并予重赏!如若隐匿抗命,与犯官同罪,格杀勿论!”
王天成闻之面色铁青,一拍桌案:“岂有此理!”
呼延守用满脸惭愧,起身躬身道:“老员外,庞洪势大,我不能再连累您了,快将我交出去吧。”
王天成一掌按住他肩头,怒道:“胡言乱语!你是呼家一门唯一遗孤,你兄弟吉凶未卜,若你再被擒杀,谁为你父昭雪?我王天成虽退隐乡野,但不至做那卖友求荣之辈!”
说罢转身高喊:“来人!封门闭户,严守四角,院中所有人不许外出一步!”
他在朝中虽为小官,但识人用谋颇有见地,此刻心中急转,思虑万千。终于一拍手掌:“藏不住了,后院前院全是死路,只有一法可行。公子,须屈一尊,男扮女装,或可瞒过搜兵耳目!”
呼延守用听罢,脸上顿时飞起两抹羞色。他身为堂堂少王,怎肯女装蒙面?然而转念一想,若连累王家倾覆,自己岂非万劫不复?于是咬咬牙:“只要不连累恩人,您叫我干什么都行!”
王天成大喜,当即唤来夫人,密议妆扮之事,又唤女儿王秀英出面协助。王家女眷一片沉静,却无一人推诿。王秀英见了守用,轻轻点头道:“这位公子,你的事我都知道了。咱们都是读书人家的子弟,不忍看你忠门遗孤罹难。来,跟我上绣楼罢。”
夜色渐沉,风声呼啸。王天成引着呼延守用登上绣楼,一步一阶,皆似走在刀锋之上。
而此刻,大王庄四面刀枪林立,一场生死大劫,正悄然逼近。
呼延守用随王天成一路登上绣楼,脚步虽轻,却如行刀口,心中忐忑难名。
推门入内,满室幽香。榻旁坐着一位姑娘,年约十八九,青丝挽鬟,淡妆素服。那面容清秀如莲,粉颈低垂,宛若春风中含苞的海棠。呼延守用初见,心头一震,立刻转身不敢进。
王天成轻声道:“大公子不必拘束。这位便是小女王秀英。秀英,此乃呼延公子。”
见礼之后,老安人温声道:“大公子,快坐下。丫头,打水来,替公子梳洗换装。”
王秀英应声,举止不慌不忙,将温水端来,扶呼延守用洗掉脸上雨痕。旋即打开梳妆匣,胭脂粉痱、花鬓耳环俱摆开。她先轻抹胭脂,再抹唇红,勾眉描鬓,将少年英气化作几分温柔。
换上女子衣裙之后,她将守用长发解散,手指灵巧如织丝,将左侧挽作“蜻蜓戏水”,右侧挽作“蜜蜂采心”,后面则松松梳起辫子,末端用红绳系结。整个人面如桃瓣,秀气十足。
老安人看了,又因耳坠无孔,便将自己的耳环取下,轻系丝绳挂于耳垂,再被秀英将发丝自然垂下,遮住无孔之处,只露丁点环尖。乍看之下,毫无破绽。
唯一不足,便是脚大。秀英轻声道:“公子坐炕上,裙摆下垂些,蜷腿便无事了。”
呼延守用心中愧疚——自己乃亡门遗孤,如今却让人家女儿替自己造作女妆,心里直如针刺。但面前这父女愿为呼家冒死,他便只得含泪接受。
王天成嘱咐道:“秀英啊,墙外兵要搜楼,一会儿问你,你便如此这般……说完,你们两个做女工,针线铺前摆着,缝缝补补就是。”
秀英点头:“爹放心。”
呼延守用心跳如擂,心想:为他人带来灭门之险,我又何颜?但事至此地,唯有听命天意。
王天成与老安人下楼,楼外砸门如雷,震得梁柱微颤。
门一开,呼啸之声如寒风卷入院廊。庞洪带领上千官兵闯入大王庄。王天成装作不识,庄民上前介绍:
“太师爷,此乃王庄之首富王天成员外。”
王天成躬身行礼:“太师爷恕罪,小老儿迎接不及,请上厅堂歇息。”
庞洪斜目上下打量,面色阴沉:“王员外,为何前门紧闭?不许官军进入?”
王天成笑道:“庄舍粗陋,家人正打扫厅房,迎接太师,故暂闭门户,非敢怠慢。”
庞洪哼一声:“请。”
众人入堂,茶果俱备,庞洪不动茶盏,冷声道:“搜!”
士兵立即展开行动,从前院搜到后院,从仓廒搜到马棚,东院西院一一细查,人名对册,毫不放松。
只剩绣楼未搜。
差官回报:“太师爷,四处搜遍,只剩绣楼。”
绣楼乃女子闺阁,按礼俗官军不可轻易上楼,但庞洪素来横行霸道,何曾顾忌?
他冷声道:“王员外。”
王天成躬身:“在。”
“你带路。上绣楼。”
王员外面色微变,躬身应命:“是。”
王天成站在绣楼下,心跳如擂,仿佛随时都要从胸口跳出来。脸上虽强作镇定,掌心却早已渗出冷汗。他仰头望向楼上,一声不带破绽地喊道:“秀英啊,庞太师来了!”
楼上传来秀英清清亮亮的声音:“啊,爹,那就请进吧。”
王天成听着女儿的声音,心头略定一分,这也是他暗中传话的方式:一声“请进”,便是示意——一切准备妥当。随即转身朝庞洪微微欠身,做出请行的姿态。庞洪一抬手,官兵呼啦啦跟在身后,“腾腾腾腾”踩着楼梯如踏铁鼓一般,直奔绣楼而来。
王天成先行上楼,快步走到门前,一把将帘子“唰”地揭开。
庞洪一歪脑袋,探身往里望去。房内灯光柔和,靠炕坐着两个身着女装的姑娘,正低头做着针线。小桌上摆着针线笸箩,针脚细密,丝线纷陈,俱是女儿家闺阁之物。听到声响,两人同时回头,微微一愣后又低头继续手中活计。庞洪目光一扫,确实是两个姑娘,头发、妆容、衣饰一丝不露破绽。
他眉头微蹙,又望了片刻,终究没能挑出破绽,心中疑云虽未散,却也暂时找不到借口。
“哼。”他鼻间一哼,转身“腾腾”下楼。
王天成终于松了一口气,心头仿佛被千斤石压着,此刻才稍稍卸下。他快步跟下楼来,陪着笑脸问道:“太师爷,不如到屋里坐坐?喝口茶,暖暖身子?”
庞洪一边走,一边摆手:“不用不用。”
刚跨出两步,他忽然像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猛然转身,目光凌厉地盯着王天成:“你家有几位千金?”
这一问,犹如闪电惊雷,王天成心头一跳,却不动声色,沉稳地拱手道:“启禀太师,小老儿膝下只有一女,芳名秀英。”
“那绣楼上的另一个女子是谁?”
王天成心中一沉,面色不改,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那是小女的干姐姐。前些日子包相爷回乡祭祖,路过我庄,顺道小憩。包相爷有位干女儿,体弱多病,便暂时留在寒舍疗养。两位姑娘情同姐妹,日日相伴,如今病也好了,却恋着清净不愿离去。包相爷言道,待他祭祖归来,便接干女儿进京。”
庞洪听得王天成言语,忽而轻“嗯”一声,眉头微蹙,抬眼看向那人,语气中透着几分试探与不屑:“你说的是哪个包相爷?”
王天成站在阶下,面色恭顺,心中却冷笑一声。他曾经在兵部任职,素来谨慎,可今日一见庞洪气焰嚣张,不禁起了几分敲打之意。他并未直接交锋,而是有意绕了几句,语调故意放缓,说道:
“太师爷,您问普天下的包相爷?敢问这九州之地,还有第二个吗?此人祖籍合肥小包村,姓包名拯,字希仁,官称包文正。十五岁便任定远县县令,年少便已秉笔断案,明察秋毫,世所罕有。”
他语气虽缓,却字字铿锵,如珠落盘:“其后升任开封府尹,镇守南衙,清风铁面,断人间不平事。陈州年荒,他身披布袍亲赴灾区放粮,救万民于涂炭。草桥断后,他一人断后守隘,拼死护得李国母重见天日沉冤昭雪。后李太后得与天子重聚,皆赖包公舍命保全。”
庞洪手中镇纸一顿,额角微微跳动,面色依旧平静,心中却已泛起波澜。
王天成却不留情,语锋更盛,眼中似笑非笑:“太师爷还未听完呢。那包相爷,曾于金銮殿上,怒拍御案,当众打过天子龙袍。只因边关战败,忠良枉死,而朝中奸佞蒙蔽君上,包大人不惧龙颜,直言进谏,掀袍怒斥。天子震怒之后,反而敬其忠直,遂封其为龙图阁大学士。”
他语气忽低,犹如耳语,却比怒斥更震人心魂:“如今包相爷手握三口铜铡:一铡王公贵胄,二铡贪官污吏,三铡通敌叛徒;另有八八六十四条铁棍,俱为开封府私刑专用。人言其有‘先斩后奏’之权,谁人不惧?”
话音甫落,厅中一阵静寂。烛火忽明忽暗,仿佛也随话语跳动了一下。庞洪微眯双眼,脸色虽仍端凝,心中却早已腾起阴霾。如此人物,果真如王天成所言那般手握实权,直言不讳,若将来真生龃龉,自己这点心术,只怕未必能敌。
他端起茶盏轻抿,借以掩饰唇角的不安,眉头已然深锁,心念悄转——这王天成,虽为下吏,今日却故意言语敲打,显然另有心机。而更可惧者,乃是那位包文正包拯,手中铜铡落下,莫说庶民百姓,便是王侯贵胄,也难逃其锋。
他终于低低“咝”了一声,半是冷笑,半是思量,指尖不觉在椅扶上轻轻敲击,声如催鼓,急促微颤。
王天成继续补刀似的说道:“包大人仁德着称,又与我昔年在朝有一面之识。此次回乡,偶然路过,便将干女儿寄留寒舍。若太师不信,可遣人入庐州查验,小老儿不敢妄言。”
庞洪眉宇微动,脸色一时难辨。他虽心中疑窦未消,可听到“包拯”之名,顿觉如临锋芒。包拯何许人也?铁面无私、天子让三分,凡有冤情,只要落在他手里,便有翻案之可能。若此女真与包拯有关,倘若日后查明今日误伤,便是滔天大祸。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意,又被自身顾忌强压了下去。终是冷冷一哼:“好。既是如此,那本座也就不多问了。你王天成若敢包庇要犯,日后必叫你王家满门抄斩!”
“太师言重。”王天成低头赔笑,“小老儿怎敢掩护奸逆之徒?这等事,是一辈子折寿的孽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