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斩草除根(2/2)
“咚——咚——咚——咚!”
一时钟鼓齐鸣,如雷贯耳,动地惊天。顷刻之间,整个汴京城沸然震动。文武百官闻声而起,有者披甲,有者披衣,纷纷赶赴金殿。
有人惊疑不定:“莫非西北犯边?”
有人忧虑低语:“又听得炮响,怎又钟鼓同鸣?”
众人不及细思,纷纷上马登轿,如潮涌而至。
是时,仁宗赵祯已歇息于西宫,被鼓声惊起,披上赭黄袍,戴冠登辇,亲临金殿。满面惊疑,低声问殿头官:“是何人击鼓?”
“回禀万岁,是左班丞相寇准。”
仁宗面色微沉:“宣。”
寇准步入金阙,肃然跪地叩首,高声道:“吾皇万岁,万万岁!老臣今夜不敢冒犯,只为一事而来——万岁诛呼家满门,不知呼延千岁究竟犯了何律、违了何条?”
仁宗不悦,心中暗道:“寇准,又是你多事。”面上却强笑:“寇卿不必多言,双王所犯,乃十恶不赦,理当斩首。”
寇准沉声道:“十恶不赦?哪一恶?请万岁明言。”
仁宗踌躇片刻,终道:“哎……朕也难以启齿……”
“万岁既判死罪,有何难言?人之将死,因何不能直言其罪?”
仁宗面色难堪,终于道:“双王调戏贵妃,有主证,有旁证,有供词。”
说罢,令小内将卷宗呈上。寇准展开文书,借灯火细看,果有证供交集,字字凿凿。
他眉头紧蹙,沉思片刻,忽抬头问道:“不知是何人审讯呼王?”
“是大理寺正卿潘贵。”
寇准神色一变:“万岁,潘贵乃潘仁美之孙!呼家与潘氏世有旧仇,当年正是呼延千岁擒潘仁美入朝问罪。今日复由其孙审问,此事岂无偏私之嫌?双王身负大功,性格刚正,不似淫邪之徒。老臣断定,必是三推六问之下,刑酷难支,才有此招供。呼延千岁万不可斩!”
仁宗冷笑:“寇卿所言,皆属揣测。既有口供为证,岂容你一人辩白?”
寇准正色上前,衣袍一振,朗声奏曰:
“万岁!便退千步而论,纵使双王果有过犯,亦当明其功罪,参以大义,岂可轻信片言只语,遂欲夷灭忠良之门?呼家自太尉呼延赞肇基以来,三代辅国,忠义昭昭。昔年金殿血战,铁鞭救驾;雄关鏖兵,破敌天门阵,威震八方。扶社稷,安苍生,呼家之力,可当半壁江山!”
他语至激烈,声中带愤:
“今因一纸供状,便欲族诛,叫英灵何安?叫忠骨何存?大宋朝纲,岂可如此草率!双王呼延丕显,功高盖世,忠贯日月,纵有微咎,亦当将功折罪。陛下若一意孤行,是为斩将裂柱,寒了天下忠臣之心!”
寇准说罢,忽地跪倒金阶,叩首三记,沉声道:
“臣恳请圣上明察,开恩赦罪,以全忠义之名门,以慰英烈之忠魂!”
殿中风过,烛影摇曳,寇准长身而立,声音如钟,忠言贯耳,掷地有声。
仁宗本就心头郁气,闻言脸色沉如铁,厉声说道:“寇准,功是功,罪是罪!呼延家有功,朕赏之;他有罪,国法当处,岂容徇私?你既不识时务,速退!”
寇准挺身跪奏:“若不赦呼延丕显,臣不敢退下!”
仁宗目光一冷,手中玉如意重重一顿,震得龙案微颤:“寇准,深夜擅撞钟鼓,惊扰朕梦,已是大罪!念你年迈,朕不加罪责,你却再三执拗,若人人皆如你,大宋律法岂不空文?速退!”
寇准闻此,知皇帝已动怒火,心下焦灼:第三声炮一响,人头便落,若再多耽误半刻,纵有天大本领,也救不得呼家了。于是抱拳再拜,转身出殿,欲寻他人相助。
未出金阶,便见东西朝房灯火通明,诸王公卿士俱在。汝南王郑黑虎、平南王高振声、翰林学士李蒙正、老丞相王延龄、天官卢景荣等,俱聚于此。众人皆知呼延家此刻危急,定要齐力劝谏救之。
郑王急问:“寇大人,如何?”寇准摇头:“陛下心坚,言明不可求情。”
王延龄叹道:“既如此,我等一同上殿,或可挽回!”
二十余人列队上殿,衣袂翻飞,脚步沉稳,步入金殿。仁宗抬眼一见,面色顿沉:“这又是为呼家而来?”
他冷笑一声,猛然自御案中拔出御笔,又抽出佩剑,“喀嚓”一声,将御笔拦腰斩断,剑锋寒光闪闪,摄人心魄。随即沉声喝道:“众位卿家,金殿之上,尔等若有国事欲奏,朕自听之;若再为犯官呼延丕显求情,便如这御笔,一刀两断!”
众臣未及启齿,已被此语封喉,俱都面面相觑,噤若寒蝉。众人无奈,只得下殿重聚,王延龄摇头低叹:“如何是好?”
寇准思忖片刻,忽然一拍手:“不见八王千岁踪影,听说近日身体欠安,未入朝堂。若能请他出面,再请佘老太君同行,或有转机!”
郑王点头:“言之有理。”两人当即飞骑出宫,直奔南清宫八王府与杨家天波府而去。
殿上仁宗赵祯心中愈想愈怒:朕欲诛一犯臣,竟然朝中半数文武皆来求情,真是朝纲不振!既如此,斩之便了,免得节外生枝!
当即言道:“哪位卿家可传朕旨意催斩?”
潘贵趋前请命:“臣愿往。”仁宗应声:“准奏。”
潘贵接旨下殿,心中阴冷:适才寇准众臣求情未果,必去请佘太君与八王前来,若被他们阻住,则呼延丕显命可保矣。若要报我祖仇,须得快斩!
于是飞身上马,径奔呼家府第。适逢庞洪早候于门前,潘贵一到,低声禀道:“圣上催斩之旨已下。”
庞洪闻之喜形于色:“快!莫误大事,点炮!”
火工司受命,点燃第三门大炮——
“轰——”
声震四野,刀斧齐动。只见呼家府外刀旗森然,铁甲闪光,血影横飞。顷刻之间,呼延丕显、呼延妻子、门下亲族、婢仆仆役,男女三百余口,尽数伏法。鲜血漫地,尸横遍野,杨兴兄妹亦一同遇难。惨烈之状,天地动容!
待寇准等王公大臣匆匆赶至法场,满眼所见,唯有尸山血海,呼家人俱已惨死。众人痛哭失声,顿足捶胸,却已无力回天。
纵有千般悔意,万般不甘,又能奈何?血流满地,忠良满门,殒于权谋之下,死无葬身之地!
众人跪于地,默然哀祭,泪洒青砖,恨留心头。
庞洪一手炮制血案,将呼家三百余口尽行屠戮,血流满地,尸横如山。立于刑场之侧,他双目微眯,口角噙笑,似乎仍未尽兴。然而,当众朝臣纷纷赶至刑场凭吊,哀声动地,庞洪面色一变,心中不免一阵发虚。他本仗着皇恩浩荡、权倾朝野,可真正见了那一位位功臣遗属的残躯,又听得诸公低声怒骂,竟觉背心发凉,如坠冰窖。左右搀着他往前走,他却脚步迟疑,转身藏于旌旗下,远远避开。
众臣悲愤交加,却也无力回天。良久之后,人群渐散,刑场冷清。庞洪这才缓缓踱步而出,冷声吩咐:“来人,把呼家的花名册取来。”
侍从急忙将册子捧到面前。庞洪一页页翻看,纸页翻动间,仿佛还能嗅到冤魂未散的血腥气。整册共计三百零五人。他蹙眉沉思,旋即命人再清点尸体。监斩官一番清查,回禀道:“共三百零五具。”
庞洪颔首,正要安心退场,却被一名随从低声提醒:“相爷,尸中有一男一女,并非呼氏子孙,乃是杨兴与小翠。”
庞洪闻言,脸色微变,低声道:“那便除去此二人。”
再一核对,真正属于呼家血脉者,共死三百零三人。
“……少了两个。”他眉心紧锁,目光如钉般盯着名册。指尖缓缓滑过最后几行,忽然停住:“呼延守用、呼延守信!这两人呢?”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庞洪蓦地起身,脸色煞白,眼神里透出难掩的惊惧。他喃喃低语:“糟了……那两个小畜生竟未伏诛?”
他倏然想到,自己屠人全门,若让那二人苟活于世,日后但有一朝翻身,便是他庞家满门尽灭之时。念及此处,他额上冷汗淋漓,心神动荡如狂风骤雨。方才杀人时的快意早已消散无踪,换来的是锥心刺骨的恐惧。
“来人,速速整装,本相要面君!”他怒声喝令,衣袍凌乱,神情慌张,带着几名亲信,匆匆上殿请旨。
至金殿之上,只见朝堂肃立,金龙柱下,赫然站着两位老人:一是天波府老母佘太君,一是久病方愈、气色尚苍白的八王赵德芳。
庞洪顿觉咽喉干涩,强自镇定,俯首奏道:“臣奉旨监斩逆犯呼延丕显满门,今已尽数伏法。惟其二子呼延守用、守信漏网在逃,臣请旨追缉。”
此言一出,如晴天霹雳!
八王赵德芳原已病体未愈,闻言顿时怒极攻心,身躯一晃,几欲昏厥;佘老太君更是扑地痛哭,老泪纵横。两人哭声凄厉,惊动殿上众臣,连仁宗赵祯也面露震动之色。
他挥手高呼:“来人!快扶八王与老太君退下!”
金瓜武士上前,将二人搀扶而去,众文武大臣目睹此景,俱皆低头咬唇,或默然流泪,或目露愤怒,却无一人敢言反驳。
庞洪见局势未崩,心中稍安,又趁势进言:“万岁,呼家之罪,逆天乱纲,理应合葬满门于其王府银安殿前,碑刻‘肉丘坟’三字,以警世人。另奉旨图绘逆犯之子呼延守用、守信,布告天下,命缉拿归案。凡有为其焚香祭奠者,视同叛逆,罪同处斩。”
仁宗赵祯心乱如麻,虽觉言语刻薄,亦未出言阻止,只轻轻颔首:“准奏。”
庞洪得旨如获至宝,恍若吃下定心丸,连忙领命出殿,回至呼王府。即刻命人在银安殿前开一深坑,将呼家三百余口尸首尽数弃入其中,血肉横陈,骨骸杂陈。尸坑填土,血色未干便已封葬,立碑三字,曰:“肉丘坟”。
又设哨守护,悬榜告示:凡有焚香拜墓者,一律以通逆论罪。
庞洪亲派心腹,持图形画像,前往各州府缉捕呼延守用、呼延守信,誓要赶尽杀绝,不留后患。
风卷黄沙,血气未散。呼家忠魂,至此无归;而天下之人,虽不敢言,却已将“肉丘坟”三字,深深刻在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