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心怀叵测(2/2)
赛花挥袖令众人退下。
庞洪依旧不放心,亲自探门外无他人,反手关门插闩,“咣当”一声,重门闭死。
转身之间,庞洪双膝一屈,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撩袍拜道:“赛花,孩儿啊,爹活不了了,救命!救命啊!”
御苑深宫,宫灯如豆,暮霭沉沉。庞贵妃闲坐金榻,听得风动珠帘,却见父亲庞太师狼狈而入,浑身颤抖,眼泪夺眶而出,竟毫不顾忌颜面,在女儿面前痛哭流涕面色惨白如纸,满头冷汗,神色惶急。贵妃蹙眉起身,尚未询问,庞洪竟双膝跪地,扑通一声,泪落如雨。
“爹,你这是作甚?”贵妃惊道,连忙搀扶。
庞洪摇头:“女儿不应允,我断不敢起身。”
贵妃急言:“爹爹快起!我是您膝下所生,何需如此大礼?若叫人瞧见,岂不惹人耻笑?有话快讲,妾身听便是。”
庞洪叹息连声,踉跄坐于榻侧,泪痕未干,道:“咱家要出大事了。悔不当初,悔不当初!老夫年迈昏聩,被奸人所惑,误走险途,如今大祸临头!”
贵妃脸色一变,忙问:“爹,到底何事如此惊惧?”
庞洪双目赤红,连扇自己两记耳光,嘶声道:“咱京中有个江湖术士,人称‘赛姜尚’,自称通晓天机,能知古今。他夜观星斗,来我府中言道:为父乃紫微星下凡,有真龙之命,宋室气数将终,理当改朝换代。”
说至此处,庞洪压低嗓音,咬牙道:“那夜我酒后迷心,竟听信妖言,修书一封与西凉王,商议里应外合之策。命家将庞兴携书送去,不想那厮背主通敌,竟私奔与婢女小翠,逃至双王呼延丕显府,呈书告密。呼延丕显向与我家不睦,此番若将书信进呈圣上,为父必定落得谋反罪名,死无葬身之地,满门难保矣!”
说罢,长叹一声,神情凄惨。
贵妃闻言如遭雷殛,脸色登时惨白,俏目圆睁,怒不可遏:“爹!你……你竟有此心?谋逆作乱,意图篡国?呸!我庞赛花羞有此父!万岁待我何等恩深义重?未及三年,封你太师,命我兄长掌兵司马,二兄亦列上将,金银堆积、锦衣玉食,富贵极矣!你不思感恩图报,反起狼心贼胆,意欲弑君篡位,令人发指!”
说到此处,她声泪俱下,咬牙道:“你若弑君,我便守寡;你若谋国,我便断亲!你既绝情,我便无义!”
庞洪闻言大骇,连忙扑倒在地:“孩子莫急!你是我庞家之女,倘我有罪,难逃连坐之祸。圣上虽宠你,但众口铄金,百官岂肯容你?届时贵妃之尊难保,恐遭废黜,幽禁冷宫,孤灯寂寞,生不如死。那等光景,你可忍乎?”
此言一出,赛花心神剧震,面如死灰。她念及冷宫之苦,心中犹如冰封。她自幼娇养,未曾吃半分苦楚,若真落得凄凉下场,岂非生不如死?
庞洪见女儿动摇,乘势劝说:“幸圣上尚未知情,尚可补救。只要杀了呼延丕显,毁灭书证,此案便无从查起。庞家可保,你亦安然。此事,唯你能成。”
贵妃默然良久,目光闪烁,咬唇低语:“若要动手,须细谋远虑。呼延丕显非易与之辈,一招不慎,满盘皆输。”说罢,缓缓点头:“罢了,我再助你一回。但此事之后,休再妄动皇图富贵之念!”
庞洪喜极而泣,连声称谢:“孩儿慈心,老夫铭感五内!”
父女二人低声密议,烛影摇红,计议多时。贵妃低声言道:“先如此这般,再如此这般。”
庞洪连连点头:“好好好,然后再那般那般。”
贵妃补道:“再设此计,再使此谋。”
庞洪笑道:“嘿,这一着定叫他插翅难飞。”
计定之后,庞洪星夜回府,召来黄文炳与庞龙二人,密令心腹家丁于四门布哨。若见呼延丕显入京,速报不误。
夜风穿廊,灯影摇摇,万籁俱寂。惟庞府深处,阴谋若毒蛇盘踞,吐信候时。一场风雨,将自此地悄然掀起。
西宫之中,烟篆沉沉,香炉隐隐喷吐氤氲,晚霞映窗,金色柔光洒落帷幔,西宫娘娘庞赛花独坐榻前,面若春水,眉间一丝愁色萦绕不散。宫娥不敢高声语,内侍亦低头侍立,唯恐惊扰贵人心绪。
忽闻殿外传来步履声响,宫人低呼:“万岁驾到。”只见仁宗赵祯皇帝御服便装,微带倦意,步入西宫,见爱妃愁眉不展,不禁诧异道:“梓童,今日为何忧色满面?可是有甚心事?”
庞赛花盈盈起身,屈膝拜道:“臣妾并无大事,惟心中一愿未了,时日久悬于怀,不敢忘却。”赵祯扶起道:“但说无妨。”
庞妃低声道:“臣妾昔年尚在家中,曾于天齐庙许下香愿:倘若日后有幸侍奉圣上,必当亲赴庙前还愿。今日愿果,其事未酬,故心有所悬。”
仁宗赵祯闻言,朗声笑道:“原是此事,何为挂怀?明日即令你赴天齐庙降香便是。”
庞妃又道:“还愿之行,须有大臣保驾护送方为周全。”赵祯点头道:“此理不差。爱妃可有心属人选?”
赛花轻启朱唇,目光转动,低声笑道:“圣上昔年称呼朝中忠良,首推双王呼延丕显。妾身思之,愿请双王为臣妾护驾,不知可否允准?”
赵祯微一沉吟,缓声道:“只恐不巧,双王尚在外巡,须两日方回。”
庞妃眨眼一笑:“那便等他回来罢。臣妾心愿所系,岂能更易旁人?”
仁宗赵祯见她言辞柔婉,意中却自有筹算,不觉微觉其意,又试问一句:“众臣之中,忠诚有数,何必独择双王呼延丕显?”
赛花轻叹道:“昔年家父与呼延丕显曾有龃龉,臣妾夙夜不安,今欲借还愿之机,撮合二老言归于好,解前嫌、成后福。倘若成全,不啻是社稷之幸。”
赵祯闻之大喜,赞曰:“梓童果有大德,不记私怨,堪称不带方巾丈夫。既然如此,便依汝言,待双王回朝,即命其保驾。”
赛花盈盈一礼:“谢万岁圣恩。”
赵祯遂命内侍传旨,召双王呼延丕显回京,护驾西宫娘娘前往天齐庙降香。
杨家兄妹自探得密谋之后,星夜赶入京师,潜入王府。是夜王妃已卧,不便惊扰,遂在侧院憩息。次日天明,呼延忠引二人入内,朝见王妃及二位公子——长子呼延守用,次子呼延守信。
杨小翠施礼已毕,将庞洪与黄文炳、太监王仁密谋勾结西凉,图谋不轨之事,细细道来。杨兴随即呈上密信与行宫图样,尽述原委。
呼延守用拆书一看,面色突变,沉声惊道:“果有此事!”众人皆变色。
王妃凝神片刻,握住小翠之手,颤声道:“你兄妹冒死告密,实为朝廷立大功。王爷归来,必当奏请天恩,予以重赏。”
复又嘱咐二子:“此事事关机密,不得外泄一字。待王爷回府,再作定夺。”遂命人妥善安置杨氏兄妹,封口静待。
次日天光乍亮,北门开处,鼓吹震天,尘扬十里,只见双王呼延丕显金甲束身,银枪在手,率骑疾入京城,威风凛凛,百姓争睹,士卒肃立。
方进府门,二公子迎出。呼延丕显未及换袍,即有人急奔而入,拜倒高呼:“王爷千岁,圣旨已至,请速接旨!”
呼延丕显眉头微皱,喃喃道:“我尚未归府安顿,何来急旨?此中莫非有异?”即命整冠出迎。
殊不知,这一切,皆为庞赛花之暗计。昨日她已于御前讨得圣旨,密令内侍暂缓宣读。今晨一得呼延丕显入京之信,急遣人通报父亲庞洪,庞洪转令西宫,娘娘遂命内廷太监携旨赴王府,务使呼延丕显未见圣上,先行出京护驾,以免其入殿启奏密信。
一计成形,朝廷忠良将被蒙蔽,奸邪谋反之局,悄然展开……
呼延丕显心头微讶,却不敢怠慢,整冠束带,肃然立于月门之下。
呼延丕显披挂整齐,虎目微沉,负手立于阶前。他身躯高大,面容威严,一身暗金蟒服掩不住从军沙场的煞气。闻内使驾至,连忙趋步出迎。那内侍尖声宣诏:“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西宫贵妃庞赛花奉旨降香天齐庙,命双王呼延丕显亲为护驾,即刻前往,不得有误!钦此!”
呼延丕显顿首领命:“臣遵旨!”目中闪过一抹凝重,拱手立退,旋即命人整队,亲率人马护驾赴庙。
艳阳高照,香烟缭绕,天齐庙前鼓乐徐奏,香案齐整,幡幢高悬。庙外三十六名御林军列阵守卫,银甲雪亮,刀枪森列。庙门左右,张挂龙凤绣帘,廊下金灯高照,神像前香烟腾腾,一派肃穆之气。
未时将至,龙辇临门。庞赛花凤袍加身,雍容华贵,坐于金边龙舆之中,面若桃李,眸似秋水,神情间却隐有寒光。辇前大内高手引道,后拥彩帕宫娥,御林军如墙簇拥,一时间威仪赫赫,香风扑面。
呼延丕显正立庙前,见龙辇至,忙迎上前去,拱手肃声道:“臣呼延丕显,迎娘娘千岁,千千岁。”
庞赛花缓缓下辇,步履轻盈,裙裾微扬,罗袜生尘,金莲点地如燕穿花。她眸光一转,细细打量眼前这位双王:年近四旬,面如银盘,剑眉星目,鼻如悬胆,口阔方正,一部黑髯飘洒胸前,身长八尺,气宇轩昂,神采照人,眉宇间自有一股慑人英气。
她心中暗忖:“怪不得皇上待他如命,此人确非常流。若非与我庞家有怨,本宫又怎肯下此毒手?哼……既然你辱我父兄,休怪我心狠手辣。”
思绪电转之间,庞赛花骤然脚下一虚,身形一晃,便向前扑去,口中娇呼一声:“哎呀——”
呼延丕显骤见娘娘踉跄,急忙伸手扶持,心下惊骇:“若娘娘于我手中跌伤,我便是护驾失职,难逃重责!”然未及触及衣袂,庞赛花已柔身扑怀,竟昏然不动!
呼延丕显大惊失色,忙伸手将她推开:“娘娘?娘娘——你怎么了?”
话音未落,庞赛花骤然睁目,口中厉喝,玉指如钩,已然抓住呼延丕显胸前蟒袍,一把撕裂,凤冠脱首,青丝散乱。她状若癫狂,怒目圆睁,猛地抓向面颊,“哧啦”一声,粉面数道血痕赫然显现。
“畜生!你竟敢调戏哀家!”庞赛花厉声喝道,声震四野,引得庙前人马皆惊。她声声尖啸,奋力撞向呼延丕显,一时间衣袍凌乱,场面混乱如斗兽场。她抓他,挠他,连带将呼延丕显数根黑髯扯落在地,满脸狼狈。
呼延丕显骇然欲退,怎也未料这等诬陷之术竟行于当朝贵妃之手。可当着众目,他不敢出拳,只得闪避躲让,心如火烧:“此女分明存心陷我!今日这一场,是欲置我于死地!”
庞赛花心中恨意如潮——“你掌掴我父,辱我兄长,今日就让你在我裙下折辱、名节俱毁,看你如何苟活于朝堂!”
天齐庙前,夜风骤起,香火缭绕中,一场宫闱血斗的阴谋,悄然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