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易如反掌(2/2)
守卒肃然应道:“回禀小姐,此人来头极大,乃宋军名将冯世英。头生双角,角镶利刃,连斩我方数员主将。二王本欲将其点灯处死,不知何故暂缓行刑,现由我等严加看守。”
少女目光闪动,凝视冯世英片刻,道:“竟是冯世英?果然不凡。此等大敌,亦是大英雄。来人,赐他十张饼。”
丫环将九张饼投进牢房,少女自取一张,望向冯世英道:“此张饼,乃我亲赠,英雄可要先尝。”
冯世英接过,目送她离去。少女回眸一笑,又道:“那一张,可要第一个吃。”
冯世英手捧热饼,眉头微皱,心中翻起波澜:“她叮嘱我先吃,莫非此中有毒?可若真欲杀我,何须绕此圈套?这女子是敌是友,还需再察。”
冯世英靠在牢房一隅,双目微合,脸色苍白,身上的鞭痕已隐隐渗出血痂。他手中还攥着那个沉甸甸的大饼,眉头深锁。悄然掂了掂,心中暗生疑窦:“这饼怎的如此沉重?”他指尖一探,触到饼心处有物坚硬,立刻撕裂饼皮,一道金属寒光微现——竟是一把短锉。
他目光一凝,将锉迅速塞入草垫之下,心中惊涛起伏:“她为何赠我此物?锉断刑具,令我越狱?她素不相识,难道……是欲投宋朝?若非投宋,怎会救我一员宋将?莫非真心归降?”
他心绪翻腾,又觉自身满身鞭伤,纵锉断刑具也难逃远走。但转念一想:“成败勿论,先脱束缚,再图后计。”
自此,冯世英每日觅隙锉磨刑具。天黑未静时,牢中人语杂乱,他便倚墙掩身,默默施锉;饭时众人进食,他则暂缓动筷,暗中加紧锉断枷锁。寒光一线线在铁具上划过,他如雕匠般耐心,每一次摩擦皆为生机所在。
次日晚间,那女子又至。这回送来九枚馒头,另携一只特大者。丫环将馒头抛入,女子远声说道:“愿你安然。”
冯世英接过馒头,手感轻盈,与昨日判若云泥。他小心翻看,见底已被抠出一块,内藏一纸。趁四周无人,他借门隙微光展开细读,只见纸上写着八字:“明晚三更,有人救你。”
他神色一凛,立刻撕碎纸片,塞入草窝,心知时限将至,须在明夜前锉尽刑具。便再次挑灯潜锉,不避寒风,不顾伤口渗血,只为夺得一线生天之机。
第三日晚暮,女子再至,手提包子,声调柔和:“你要吃饱,保重自身。”
冯世英接过包子,只淡淡道:“多谢。”此言之外,不再多语。他心中明了,言多必失,反惹祸端。女子带着丫环离去,他则一鼓作气锉断刑具,饱食之后于草垫上浅眠,静待三更。
夜半将至,远处忽有铁器破响之声,似锁链断折。紧接着两声沉闷扑通,像是有人倒地。冯世英竖起耳朵听,只闻一人沉声问道:“冯将军押在何处?”
一个畏惧的声音回道:“我领你去。”声音刚落,铁门哗啦而响,随即开启。
那人踏入牢中,语声低沉而坚定:“冯将军,随我来。”
冯世英强撑着坐起,问:“你是谁?”
那人不作回答,只道:“事急,快走。”
冯世英知事不宜迟,却也苦笑摇头:“我满身鞭痕,行动艰难。”
那人走近,毫不迟疑地蹲身背起他,疾步而行。甫出牢门,角落军卒高声惊呼:“劫狱啦——!”
那人脚步不乱,直奔高墙。抵墙下,他取出爬城索,飞掷而上,稳稳钩牢。扛起冯世英噌噌而登,翻过内墙。回头望去,守军提枪赶来,那人却从容解下索,再掷至外墙。
下墙之后,他收索入怀,如风般奔走。
此时街市已乱,锣鼓震天,喊声四起:“快追劫狱者!”“抓住有赏!”
冯世英趴在他背上,沉声道:“你我恐难脱身,快放我,自保要紧。”
那人只道:“些许宵小不足惧。我必带你出关。”
夜色如墨,他穿巷破墙,步履稳健,不多时便至西城。再施爬索,翻越而上。未及稳脚,巡逻卒至,五人持戈而来。
那人放下冯世英,抽出利剑。剑影如电,寒光逼人,五名军卒瞬息之间尽数毙命。冯世英已搭索就绪,那人复背起他,一跃而下。
两人直奔西郊,穿林越坡,直至密林边缘。夜风拂叶,冷枝婆娑。那人终于停步,喘息之间,长吐一声:“总算……逃出了。”
冯世英挣扎着从那人背上滑下,忍着遍体伤痛,伏地叩首,说道:“敢问恩公尊姓大名,今日救命之德,冯世英必当铭刻肺腑,来日以命相报。”
那人伸手将他扶起,说道:“将军不必如此。眼下虽已出关,却仍在西夏腹地,巡卡密布,不可久留。随我来。”
她再次将冯世英背起,沿着山路潜行良久。天色由暗转灰,晨雾在田畴与村舍间缓缓浮动。两人绕过几道坡岭,进入一座偏僻村庄,在一户高门深院前停下。那人轻推院门,门无声而开,随即将冯世英放下,反手掩门,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天色已经发亮。院中静寂无声,几株老槐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冯世英这时才有暇细看恩人,只见那人头包青绢,通身青衣,面罩黑纱,身形修长,站姿挺拔,竟有几分飒爽英气。他忍不住说道:“恩公,可否摘
那人略一迟疑,抬手取,鬓角青丝微湿,耳畔金环轻晃,额角尚挂着奔走后的细汗。竟是一名女子。
冯世英一时怔住,尚未开口,从正房中走出一名老者,语声沉稳:“女儿,回房歇息去。”
那女子朝冯世英浅浅一笑,转身入内。
冯世英望着她背影,心中暗生敬意:“此女夜闯高关,杀卒救人,胆识与武艺皆非常人可比。”
老者走到冯世英面前,拱手说道:“将军受惊了。”
冯世英连忙还礼,抬眼打量这位主人,只见其年约五旬,面色温润,双目有神,方巾束发,杏黄缎氅垂身,自有一股儒将之风。老者说道:“此地不便久谈,请入内叙话。”
二人入客厅落座。厅中陈设雅致,方砖铺地,白壁生光,梁下悬着绣球灯,花梨木几上置着古瓷花瓶,孔雀翎斜插其中。字画悬壁,茶具整齐,显是官宦旧第。家人奉茶,老者又命备下酒饭。
冯世英抱拳说道:“敢问老人家尊姓大名?”
老者含笑答道:“老夫金振方。昔年在八宝城任都督之职,因不满李元昊、李智广父子横征暴敛,遂辞官归隐,于此处筑庄而居。膝下无子,只有一女摇玲。她自幼随名师习艺,马战步斗,皆在常人之上。”
他顿了顿,又道:“金蝎子关元帅孙成运有一女孙雅兰,与我女情同手足。前些日子她被请入高关居住,得知将军身陷牢狱,便与我女暗中商议,决意相救。我女以送饼为名,将锉藏于其中,又在孙雅兰掩护下劫你出狱。其后孙雅兰再设法劝其父归宋。”
冯世英听得心潮起伏,拱手说道:“若此事得成,穆元帅必不负金家与孙家。”
酒饭摆上,两人对饮。冯世英略作思索,说道:“在下当尽快回营,将此事禀报穆元帅,以便策应。”
金振方眉头微皱,说道:“此事尚有难处。”
冯世英心中一紧:“可是有什么不便?”
金振方缓缓说道:“我女背你出城,此事难免传扬。她名节如何安放?”
冯世英心头一震,起身拱手:“但凭老人家处置。”
金振方凝视他良久,说道:“我女既已为你涉险,便是与你结下缘分。你若未曾娶妻,我愿将她许配与你。”
冯世英肃然说道:“此乃天大厚恩,在下愿以此生相报。”
金振方大喜,命人唤来女儿。金摇玲入厅,面带微红。金振方当即说道:“为父已将你许配冯将军。”
金摇玲低首应道:“谨遵父命。”
厅中气氛方定,忽有家人急步奔入,神色惶急:“庄主,高关兵马已出,正朝金岭庄包围而来。”
屋内众人神色骤变,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