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女生言情 > 杨府群英记 > 第381章 正本清源

第381章 正本清源(2/2)

目录

殿中一瞬,如霜雪压梁。

包拯霍然抬首,目如寒星:“孙秀不过鹰犬,庞洪乃枢机。纵容奸佞、纳赂纵敌,焉可独善其身?”

赵祯望向他,眸中深暗如渊:“卿欲令朕,亲斩一老臣,并断一段旧缘乎?”

此言既出,群臣皆低首。

包拯胸中翻涌,却仍直言不退:“臣但问律,不问情。”

赵祯忽然一笑,笑意却寒:“朕即是律。”

他拂袖而起:“孙秀为魁,斩首示众。庞洪免死,削职归田,不问旧愆。”

殿中无人敢言。

包拯缓缓合目,似有一线心火,于胸中暗暗熄灭。

刑场之上,阴云低垂,风卷黄尘,天日无光。

孙秀被押出囚车,锁链沉沉,步履踉跄。他抬目一望,已见远处庞洪立于内侍之间,无枷无锁,只余一身旧袍。

一瞬之间,诸般明白。

他仰天一笑,声中尽是苦涩:“岳丈,今日之血,替你而流。”

庞洪面色如土,却不敢与之相对。

孙秀之妻也抱着三岁幼儿踉跄而至。孙秀见了,眼中骤现柔光,低语道:“夫人,今朝你莫怨我。你带着这孩子归乡,与我娘亲兄弟守门户,养育此子,传我孙门香火,不可让我死后绝了根脉!”

言罢泣声如咽。夫人伏地啼哭,小儿不知其意,却也哭声震天。

时辰已到,刽子手将孙秀按倒刑架之上。万人屏息,风沙不动,仿佛天地都凝止在此一刻。刀光一闪,首级滚落尘埃。孙秀之妻扑上前,血泪交融,踢破靴底,双手抱首恸哭,晕厥于地。

苏文贵未留片刻,拂尘而起,回府奏知包拯定斩已毕。包拯早已备下文书,命两名官差即刻宣告孙秀妻室:限三日内起解回籍,不许在京逗留。孙秀之妻获释出狱,得收丈夫尸首,随行返乡。王仁因庞案牵连,本应问斩,蒙恩改军罪,发配充军。王正因秉公奏事、忠义不二,得加官三级,恩沐圣心。

是日夜,京中传语纷纷,孙秀枭首一事已传遍市井茶肆。百姓皆叹包拯铁面无私,终得奸贼伏法,朝政肃清。也有人言,皇帝犹存仁念,未灭庞门根基,皆是念庞妃旧情,天恩浩荡。

风过御街,月沉京华,血洗白刃,尘归庙堂。一段腥风血雨终画句点,而包拯一身乌袍,仍立在律令之前,誓不偏私,寸步不让。

风过铜雀,残阳如血。孙秀首落刑场,余波未平,刑决之后,包拯心中却仍未释然。他行至府堂,召来秃狼牙,沉声道:“你虽出首立功,但私入中原,罪责难免。念你揭发奸谋,有功于国,暂且姑宽。你回国去罢,省得日后为人所疑。”

秃狼牙躬身一礼,面上却露出踌躇之色,迟疑道:“大人明鉴,小人本是狼主亲信,如今私通中原,若即归故国,恐遭主上问罪,性命难保。但若流落异乡,又牵挂妻儿,实在进退维谷,不知何以为计。”

包拯听罢,默然片刻,点头叹道:“你所言不无道理。罢了。你暂且耽搁一日,待本官明日早朝面奏圣上,请旨一道,赉文护你归国。若狼主能念旧情,复尔本职,不失归宿。”

秃狼牙闻言顿首不止,言辞感激,泪涕俱下。

次日清晨,朝阳初升,金殿之上朝班肃立。苏文贵率先启奏:“臣等奉命正法孙秀,昨午午时,已依律施刑,伏尸法场,百姓莫不称快。”

天子赵祯闻言,微微颔首,面色复杂,低声叹道:“孙秀至此,也算罪有应得了。”言语之间,分明带着几分不忍与感慨。

包拯跪奏:“臣尚有一事,请陛下明断。”赵祯有些倦意地道:“包卿所奏无非除奸清政,如今奸贼既除,还能再有什么?”

包拯将秃狼牙之事一一奏明。赵祯听罢沉吟片刻,终于颔首:“准奏。赐一道赉文,由秃狼牙自带还邦。”

朝议至此,刑狱既清,庞党既灭。文彦博因政绩素着,又历三朝老成,当日即被擢为首相,承庞洪之缺。金殿之上议定正道,朝纲一时清明。

包拯退朝归府,自帑中取银二百两交予秃狼牙,道:“此乃路费,归程艰难,务必小心。”

秃狼牙感激涕零,行大礼谢恩,告辞而去。

宫中之内,却是一番幽冷景象。赵祯回銮昭阳宫后,久久无言,缓步至庞贵妃生前所居殿阁。帘幕犹在,罗帐依旧,香炉残烟未尽,唯独那袅袅倩影已不见。

他轻抚玉案,低声自语:“贵妃啊,孤与你相伴六载,恩爱深深,未曾有过分毫嫌隙。你肌肤如雪,体态轻盈,含羞带笑之际,孤意便销。可惜今日,你因父之罪,横遭牵连,孤纵为一国之君,又能奈何?”

他转身缓缓走到榻前,目光所及,仍是她往日用过的一切。玉梳仍放在案上,锦袍整齐叠着,鸳被上还留着淡淡的香气。人虽不在,气息犹存,仿佛她只是暂时离去,并未真的走远。

赵祯伸手抚过那锦被,指尖微微发颤,眼眶渐渐发热。

“若非你父牵连国事,招来祸端,”他低声自语,“朕又怎忍心将你送出宫闱,孤身受这冷落?若非母后执意要断庞氏牵连,朕又怎会眼睁睁看你离我而去?”

他缓缓收紧五指,在几案上轻轻一击,声音压得极低,却满是压抑的怒意。

“包拯……你虽是忠臣,却未免太过冷硬。一纸律条,便要将朕的心也一并割去。”

他久久低坐在榻前,只觉心口一阵阵发紧。想到她此刻孤身在外,远离宫闱,既无名分,又失依凭,胸中更添凄楚。

赵祯忽然起身,密召宦者何荣入内,压低声音道:

“你即刻自后宰门悄然出宫,前往庞氏旧第。贵妃如今寄居其间,须你暗中照看。传朕之意,赐黄金千两,命国太好生安置她,不得有半分怠慢。再备车马与衣物,若风声稍紧,便送她回乡暂避,不得张扬。”

何荣听罢,连连称是,心中自明圣上情意未绝。

他悄然带着金封与口谕,自后宰门出城,奔向庞府而去。

宫中灯影摇曳,昭阳殿内空空如也,赵祯独自立在榻前,望着那一床鸳被,仿佛还能看见她的身影在灯下轻轻回眸。

是时,刑场血迹尚未干透,尘沙中犹带腥气。孙秀首级方才滚落,围观百姓尚未散去。庞虎立在场边,护着父亲庞洪,双目赤红,如要滴血一般。他望着刑架上的血痕,胸中怒火翻涌,低声咬牙道:

“狄青、包拯……你二人今日逼我父入绝境,他日我必讨还这笔血债!”

庞洪面色灰败,被他扶着,身形摇晃,却一言不发。

国太在侍女搀扶下踉跄而来,身旁跟着次女庞飞凤。她远远看见刑场中尚未散尽的血迹与人群,已是泪如雨下。走到庞洪跟前,几乎站立不住,哭声哽咽:

“老身一世清修,家门却遭如此劫数。长女入宫六载,恩宠不减,如今却被逐出宫门,冷落在外;你父又被罢官归田,家势一夕尽散,这叫我庞氏还有何颜面立于人世!”

她一手掩面,一手拉住庞飞凤,声音发颤:

“飞凤,你姐陪伴天子多年,从未有失,如今却因父兄之事被逐离宫中,生死无凭。我母女今后,只怕再无依靠。”

正当母女二人哭作一团时,忽听马蹄声由远而近。何荣领着随从赶到,低声吩咐人将几只沉重的箱匣抬下,递上一封封金封与口谕。

他走到国太面前,压低声音道:

“奉天子口谕,念贵妃旧情未断,特赐黄金与衣物,命国太好生安置贵妃,或暂居旧第,或送归乡里,务要周全,不得张扬。”

国太听罢,先是一怔,继而伏地而拜,泪水滚落:

“陛下尚念我女,老身纵粉身碎骨,也当护她周全。”

秋风吹过刑场,卷起血腥与尘沙。

庞氏家门虽未灭,却已摇摇欲坠;宫中情意尚存,却被重重权势隔断。

仇恨、牵念、富贵与衰败,如乱丝纠缠,在这阴沉的天色下缓缓铺开。

目录
返回顶部